三年后的春末,季宅庭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一簇簇雪白的花朵挤在油绿厚实的叶片间,香气清甜馥郁,随风散满了整个院子。
东厢房窗下,季知蘅正坐在书案前,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执笔,在摊开的账册上快速记录着。
她今年十三了,身量抽高了不少,褪去了许多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女的清秀轮廓。
眉眼依旧灵动,只是专注算账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抿紧的唇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劲儿。手边的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脆响,如同疾雨敲檐,又快又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季知棠提着个竹编食盒,慢慢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夏衫,身姿已恢复了从前的窈窕,只是步履间较以往多了几分柔缓持重。
产后刚满六个月,她气色极好,肌肤透着温润的光泽,眉眼间沉淀着为人母后特有的宁馨与柔软,那抹见人三分笑的习惯依旧,眸光流转时,昔日的灵动慧黠中更添了几分从容的辉光。
“蘅儿,算得如何了?”季知棠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含笑问道。
季知蘅闻声抬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笔快步迎来:“阿姐!你来了!酱园上月的账目都核清了,分毫不差。
只是糕点铺那边,新来的学徒手生,打翻了两板鸡蛋糕,损耗略高了些,我已记下,等下月再看。”她语气流畅,条理分明,俨然已是个娴熟的小管家。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季知棠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清爽的夏日点心——用井水镇过的杏仁豆腐,莹白滑嫩,撒着细碎的鲜薄荷叶;还有一碟翠莹莹的绿豆凉糕,透着糯米的软润,瞧着便觉清凉生津。
季知蘅轻轻欢呼,先拈了块凉糕送入口中。糕点软糯清甜,绿豆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闷热的暑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好吃!阿姐的手艺半点没丢。”她满足地眯起眼,又舀了一勺杏仁豆腐,冰凉沁润,杏仁的醇厚与薄荷的清爽交织,美妙无比。
“慢些吃,都是你的。”季知棠笑着看她,目光温软。自己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想起家中那个眉眼酷似父亲、正咿呀学语的白嫩团子,她嘴角的笑意不觉更深了些。
正说着,何氏从正房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块柔软的细布,眼角微红,似是刚擦拭过什么。
三年时光洗淡了她眉间常年的愁郁,换上了一层世事沉淀后的平和与安然。她穿着半新的靛蓝衫裙,头发梳得齐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干净利落。
“棠姐儿来了?怎不多歇会儿,小家伙上午没闹你吧?”何氏看见女儿,忙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满是关切,“最近夜里可还起身多次?奶水够么?”
“娘放心,都好。”季知棠起身扶何氏坐下,“小家伙壮实得很,吃了便睡。彦辰找了位可靠的奶娘帮衬,我能偷闲片刻。”
何氏仔细端详女儿气色,这才点点头,又看向季知蘅,眼中漾着骄傲:“蘅姐儿如今是越发能干了,家里这些产业,账目经她的手,从未出过岔子。前儿林夫人还夸呢,说咱们蘅姐儿在百工馆教那些孩子识字算术,又耐心又明白,真有个小先生的架势了。”
季知蘅被夸得耳根微红,低头抿嘴浅笑,手里却规规矩矩地将账本笔墨一一收好。
三人闲话间,院外传来车马声与人语。不多时,一身青色儒衫、身姿挺拔如竹的季知舟,提着书箱步入院中。
他年已十九,完全长成了青年模样,面容清俊,继承了季林的文秀,却更多了几分书院浸染出的沉稳气度。三年岳麓苦读,令他光华内敛,气质清华。
“阿姐,娘,蘅儿。”季知舟放下书箱,依次见礼,目光拂过家人面容,眼底蕴着归家的暖意。
“舟哥儿回来了!”何氏激动起身,拉着儿子的手细细端详,“瞧着是清减了些,路上定是辛苦了!快坐下歇着!”季知蘅也雀跃地围上前,“阿兄阿兄”唤个不停。
季知棠望着眼前高大俊朗的弟弟,心中感慨如潮。几年前那个发誓要将季家改换门庭的弟弟,如今已是风度翩然的举人老爷了。
今日确是团圆的好日子。不久前的秋闱放榜,季知舟高中桂榜,名次赫然列在第一——解元。
消息早传回鄞县,周彦辰亦从官牒中知晓,却一直忍着未言,只等季知舟亲口告知家人,予母亲一份天大的惊喜。
闲话片刻后,季知舟自怀中取出一封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双手奉与何氏,声音平静,却抑不住一丝微颤:“娘,儿子幸不辱命,此番秋闱,得中解元。”
何氏怔住了,接过那文书,手止不住地发颤。虽不识字,那鲜红的官印却灼灼耀目。她看看文书,又看看儿子沉静而隐含激动的面庞,再看看一旁含笑颔首的季知棠与兴奋得脸泛红晕的季知蘅,眼泪倏然滚落。
“好……好……好!”她连道三声好,将文书紧紧捂在胸前,又哭又笑,“你爹……你爹在天上看着,不知该多欢喜!我儿……我儿比你爹当年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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