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棠眼眶亦发热,上前轻揽母亲微颤的肩:“娘,这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
“高兴,娘是高兴!”何氏不住拭泪,却怎么也拭不净。她忽地想起什么,对季知蘅道:“蘅儿,快去将你爹的牌位请出来,再敬炷香,让你爹也听听这好消息!”
季知蘅应声去了。片刻,她捧着一方擦拭得光洁鉴人的黑漆牌位出来,小心置于堂屋正中的条案上。牌位上刻着“先考季公讳林府君之灵位”。
何氏净过手,燃起三炷清香,插入小巧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工整的字迹。她立于牌位前,凝望着,仿佛正与彼岸之人低语,声轻而情切:
“他爹,你都看见了吧?咱们的儿女,个个都出息了。”
“大丫头知棠,你从前最挂心的,如今可是咱们鄞县响当当的人物了。她开的那些铺面——速食店、饮子铺、糕点坊,还有那酱园,生意红火,谁不认‘季’字招牌?她心善,办了百工馆,教那些贫苦孩子手艺活路,人人都夸。”
“姻缘更是顶好的,嫁了周知县彦辰,那孩子人品贵重,待她一心一意。如今啊,她都是孩儿娘了,给你添了个小外孙,刚满六个月,白白胖胖的,耳朵轮廓活脱脱随了你,爱笑,见人就咧嘴,哄得人心都化了。就是劲儿大,上次蘅姐儿抱着,尿了她一身,把蘅姐儿气得跳脚,自个儿倒咯咯笑个不停……”
她说至此,自己也忍不住破涕为笑,泪珠却落得更急。
“二丫头知蘅,也出落成大姑娘了。算账理家是一把好手,咱家那些产业,账目经她的手,笔笔清楚,比她阿姐还细致。如今也是县里有名的小才女了,在百工馆给娃娃们开蒙,教书识字、算数,有板有眼的。”
“还有咱们舟哥儿……”何氏的声音哽咽了,浸着无尽的骄傲与酸楚,“你最盼他读书有成……他去了岳麓书院,苦读三年,今年下场,中了!是头名解元!比他爹你当年……还风光。你在天有灵,定要保佑他往后……殿试顺遂,前程远大……”
香静静地燃,青烟笔直向上,似在聆听这人间最朴素深长的告慰。
季知棠姐弟三人静静立于母亲身后,望着牌位,听着那低语。
时光仿佛在此刻重叠流转——父亲的早逝,家道的困窘,大伯的逼迫,那一碗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那一张张沉甸甸的欠条……
再到第一锅卤肉卷腾起的香气,第一枚落入掌心的铜钱,第一间属于自家的铺面,百工馆里第一声稚嫩的读书声……
无数画面翻涌而过,最终定格在母亲微微颤抖的、挺直的背影上。
良久,何氏拭净泪痕,转过身来,脸上已漾开明朗的笑:“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娘下厨!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娘,您坐着歇息,今日我来。”季知棠挽起衣袖,笑道,“舟哥儿回来,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何氏还要拦,季知棠已拉着季知蘅往厨房去了。季知舟放好书箱,也净了手进来帮忙。厨房里很快响起熟悉的洗切之声,烟火气升腾,将方才那缕感伤驱散,重新填满了鲜活的生气。
约莫一个时辰,饭菜上桌。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仅以葱姜与几滴酱油提味,鲜嫩腴美;油焖春笋,用的是今春最后的嫩尖,色泽红亮,咸鲜中透一丝甜;蟹粉豆腐,白玉般的豆腐浸在金黄的蟹粉芡汁中,醇厚鲜美;白灼菜心,碧绿清爽;另有一钵火腿鲜笋汤,汤色澄澈,滋味绵长。
米饭是新粳米,粒粒晶莹,泛着天然的甜香。
四人围坐。何氏望着满桌菜肴,再看向眼前三个各有建树、神情宁和的儿女,眼圈又有些红,此番却纯是喜悦。
“吃,都多吃些。”她给每人布菜,最后将最肥美的鱼腹夹到季知舟碗中,“舟哥儿路上辛苦,多补补。”
季知舟道谢,细细品尝。鱼肉入口即化,鲜味盈腔。他吃了两口,忽而停下竹箸,目光微微悠远,轻声道:“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想念……许多年前,阿姐做的那份韭菜鸡蛋饼了。”
桌上静了一霎。
季知蘅眨眨眼,也随之轻叹:“是啊,那时候家里难得吃顿实在的,阿姐烙的饼,外皮焦脆,里头软和,韭菜鸡蛋喷香。我们就着稀粥,吃得格外香甜,觉着那是天下顶好吃的东西。”她语气里满是怀念,并无酸楚,只有对往日时光纯粹的追忆。
季知棠看着弟弟妹妹,心间暖流淌过。那些清贫岁月,如今回望,竟也镀上了一层温煦的光泽。她展颜一笑,眉眼弯如新月:“这有何难?想吃,阿姐现在就做。”
说着便要起身。
何氏却轻轻按住她的手,眼中含着温柔而笃定的光:“你坐着,才出月子不久,别累着。娘来做。那饼的做法,娘早看会了。”
何氏系上围裙,步入厨房。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鸡蛋磕入碗中的清脆声响,以及菜刀落在案板上富有节律的“笃笃”声——是在切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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