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终于缓缓转过身。
几日不见,他眼下的阴影似乎更重了些,下颌线也越发清晰。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深切的愧疚、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询。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初秋微弱的阳光穿过水榭的雕花窗格,在我们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空气里是池水清冷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枯萎草木的味道。
谁都没有先开口。祠堂里他那沉痛的声音,此刻仿佛又回荡在沉默的空气里。
最终,是他先挪开了视线,目光落在我的盖毯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月月……怎么出来了?今天……还是有点风。”
他没有问“你好点了吗”,也没有说任何宽慰或道歉的话。只是这样一句最平常、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心,关于天气和风。
我一直强忍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冲破了堤防。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在这句话里,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想要为我遮挡一切风雨的无尘。尽管他自己,此刻正置身于风雨的核心。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盖毯柔软的绒毛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看到我的眼泪,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那副模样,竟有几分无助。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指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想看清他。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我听见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
他浑身一震,抬眼看我,瞳孔骤然收缩。
“……在祠堂外面。”我补充道,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又异常清晰,“我都听见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惯常在谈判桌上深邃难测、在家时常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痛楚和……一丝被看穿最脆弱处后的狼狈。
“不是你的错。”我看着他,泪水还在流,语气却异常坚定,“无尘,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这句话似乎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却也搬开了压在我心口的一块巨石。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安慰和同情的受害者,我终于,对他,也对这场灾难,说出了我的判断。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最不设防的地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孩子……是心疼我,先回去了。”我重复着婆婆的话,也重复着这些天来,我试图让自己相信,却始终无法真正接纳的“理由”。但此刻,对着他说出来,这些话仿佛有了不同的重量。“是我……我的身体,我的心……没有准备好。是我一直活在害怕里。”
“不……”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破碎,“是我没有早一点发现你的恐惧,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太专注于外面的事情,以为把你们护在宅子里就万事大吉……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月儿,是我……”
“是我们。”我打断他,泪水流得更急,却不再试图去擦,“是我们一起,没有准备好。我们都有责任,但也都……没有错。”
“没有错”三个字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真的没有错吗?那这锥心刺骨的疼痛从何而来?这活生生的、已经感知到的生命骤然消逝,难道只是命运无情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将一切罪责揽于一身、在祖宗面前痛斥自己“无能”“贪心”“自负”的男人,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将过错完全归于任何一方,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是一种更大的残忍和不公。那只会让我们在痛苦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彼此怨怼,或者自我毁灭。
生命无常,缘分深浅,或许真的不是人力可以完全掌控。而我们,只是在这无常中,因为爱,因为期待,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格外恐惧,才显得格外笨拙和无力。
无尘因为我那句“是我们”,而彻底僵在原地。他眼中的情绪剧烈翻腾,震惊、茫然、痛楚、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我朝他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他看着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仿佛那是一个他不敢触碰的幻象。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他的手掌很大,依旧温暖,却同样带着细微的颤抖。当我们的手指交握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同样强烈的暖流,同时冲垮了心防。
他猛地单膝跪了下来,不是为了祈求原谅的姿态,而是一个便于平视我、拉近距离的姿势。他就这样跪在轮椅前,双手紧紧包裹住我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感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然后,我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我的手背上,迅速洇开,烫得我心里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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