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上百人齐刷刷踏入剑宗山门。
他们的靴底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重闷响,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擂着地皮。
尘土从石缝里震起来,混着汗水与铁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这些人落地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样,迅速站成两排,十二方阵。
每排六人一组,前后错落,左右呼应,把天元剑宗的道门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呼吸声粗重而同步,百来道气息汇在一起,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喉咙深处滚动着低吼。
罗霸道站在阵前五十步的地方。
他一个人。
身后是百余名杀气腾腾的弟子,身前是天元剑宗那道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的山门。
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叉着腿站着,两只脚像两根钉进地里的铁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蛮横。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像一面皮鼓,然后张嘴——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炸出来的,像一面铜锣在所有人耳边被一锤砸碎,带着金属震颤的尾音在山谷间来回撞击。
“天元的余孽,赶快滚出来!”
山门上的灰尘被这一声吼震得簌簌往下掉,古碑上的苔藓都在发抖。
“我霸道门今天,要血洗你们天元剑宗!”
最后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嚼碎了骨头吐在地上。
“血”字拉得很长,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洗”字咬得极重,嘴唇翻动的时候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天元剑宗”四个字反倒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不值得他花费太多力气。
声音还没在山谷里散尽,天元剑宗那边就有了动静。
四道身影从山门内走了出来。
没有御空,没有奔跑,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步踩在青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霸刀门上百道粗重的呼吸声里,这四声脚步偏偏清清楚楚,像是雨水滴在瓦片上,不急不缓,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节奏。
顾长歌走在最前面。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布带,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法器配饰,朴素得像个外门杂役。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得很平,走路的姿态不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末代宗主,倒像一个出门迎接客人的主人。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眼睛不算大,但目光沉稳得像一口千年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也看不到底。
他身后半步是剑无心。
这老头头发全白了,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像顶了一头雪,但脸上的皱纹并不多,精神矍铄得不像一个经历过灭门之祸的老人。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剑柄上的缠绳换过无数次,新旧交叠,像老树的年轮。
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手指时不时轻轻叩一下,像是在跟剑说话。
再后面是张浩和苏灵儿。
张浩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一张方脸上写满了戒备和愤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苏灵儿跟在他旁边,身形纤细得像一株风里的竹子,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微微发红,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被怒火烧出来的。
四个人在山门前站定。
顾长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从左边看到右边,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像是在清点货物。
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每掠过一个人都会停顿一瞬,那种停顿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分量。
百余名霸刀门弟子被他这么一个个看过去,竟然有几个不自觉地避开了目光。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罗霸道身上。
罗霸道这个人,但凡见过一次就忘不掉。
他的脸颊很宽,宽得不成比例,像是有人把他的脑袋从两边用力拉扯过,颧骨高耸突出,像两块未经打磨的粗砺岩石从脸皮底下硬生生顶出来。
眼睛不大,瞳仁很小,眼白却极多,让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翻白眼,又像是在居高临下地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边嘴角一直斜拉到下颌骨,把那张本就凶悍的脸割成了两半,像是被一刀劈开的树桩。
这道疤很旧了,边缘已经泛白,但皮肉翻卷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让人一眼就能想象出当年那一刀砍下去时的力道和角度。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仇恨,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加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屠夫看案板上的肉,庖丁看待解的牛,他在盘算你的价值,你的弱点,你身上哪一块骨头最容易被敲碎。
这种目光比杀气更冷,比恨意更寒,因为它代表的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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