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发出啧啧的声音,那个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真是可笑。”
“十八年前韩厉进攻你天元剑宗——”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长歌的脸,像是在期待某个期待已久的反应,“你居然当缩头乌龟。”
“真是可笑。”
他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还没来得及在山谷里回荡开,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炸响,尖锐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又像是被折断的琴弦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悲鸣。
“不是的!”
苏灵儿从顾长歌身后一步冲了出来。
她的动作太急太猛,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踉跄了一下就站稳了身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那些泪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把她的眼睛映得像两块被雨水打湿的琉璃。
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连带着声音也在发抖,但她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倔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在对着猎食者发出最后的嘶吼。
“顾师叔是被韩家的人骗走的!”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死死地盯着罗霸道,盯着那张让她觉得无比可怖的宽脸,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站在他身后的霸道门弟子,盯着那上百道或轻蔑或戏谑或冷漠的目光。
“顾师叔不是逃兵!”
她的声音破开了,破碎的声音像玻璃碴子一样撒在空气里,但她还是咬着牙把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挤了出来。
“他不是!”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山门前回荡着,被风吹散,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山门前,顾长歌依旧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罗霸道看着苏灵儿,眼白翻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慢,很缓,像一柄钝刀子在慢慢割开一块布料。
罗霸道笑够了。
那笑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刺耳,粗糙,让人牙根发酸。
他笑得前仰后合,宽大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下巴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笑声中不断扭曲变形,像是要从他脸上挣脱下来。
他身后的霸刀门弟子也跟着笑,上百人的笑声汇在一起,在山门前的空地上来回翻滚,把空气都震得发颤。
然后,他忽然收了声。
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那张宽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僵在一个半笑不笑的角度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阴森。
他翻动了一下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愉悦的语调开了口,像是在分享一件值得反复回味的趣事。
“说起来,有意思。”
他把“有意思”三个字咬得很轻,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大哥顾长风——”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珠子转到顾长歌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展品,等着看那张万年不变的沉静面孔上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痕,“当年是被活活吊死的。”
山门前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声音。风声停了,树叶不摇了,连霸刀门弟子们的呼吸都似乎轻了几分。
这五个字太重了,重到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
活活吊死——
不是战死,不是被一剑穿心,不是力竭而亡,而是被吊起来,一点一点地耗光最后一丝生命。
这是处刑,是虐杀,是在剥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罗霸道显然很享受这种沉默。
他的眼白在阳光下反着光,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慢火煨过的,不紧不慢地往外吐,带着一种烹饪美味的耐心。
“此人确实够硬。”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语气里甚至有几分货真价实的赞许。
“被吊了三天三夜,居然都不死。”
他说“三天三夜”的时候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那三根手指粗糙短粗,指节上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是沾过无数次血的手。
三天三夜,他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得像在说三天三夜的雨,三天三夜的风,三天三夜的一场无关紧要的等待。
但对于那个被吊在绳索上的人来说,那是三天三夜的窒息与挣扎,是三天三夜的痛苦与煎熬,是脖颈被粗糙的麻绳一点一点磨破皮肉、勒进骨头的漫长酷刑。
“这小子居然在临死前——”
罗霸道忽然往前凑了凑身子,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门前反而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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