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听罢,微微颔首:
“顾卿之言,甚合朕意。清丈之事,户部主之,都察院监督之,然真正的耳目……”
他看向殿中一角,那里站着一个身着大红色飞鱼服的中年男子——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赵卿。”
赵城出列,躬身:
“臣在。”
“清丈期间,锦衣卫按之前例,深入江南、浙江各府县。不干预清丈,不插手地方政务——
只做一件事:暗中查访。凡有抗拒清丈、欺凌小民、勾结胥吏舞弊之豪强劣绅,其违法犯罪证据,一桩一件,都给朕记清楚了。”
赵城抬头,目光如鹰:
“臣遵旨。何时收网?”
朱由榔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望向窗外那株初绽的木棉。
“不急。”
他缓缓道,“让他们先跳。跳得越欢,罪证越实。待一年之后,清丈完成,新粮下种,朝廷根基稳固之时——”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那时再算总账。”
殿中一片肃然。
严起恒又奏:
“陛下,清丈之外,尚有新粮推广之事。去岁广东、江西试种占城稻、玉蜀黍、番薯等物,收成颇丰。
户部已与市舶司议定,今年从南洋再购稻种五万石,优先发往苏、松、常、镇等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江南水乡,与岭南不同。占城稻耐旱,于低洼之地未必相宜。臣请旨,今年先在苏州、松江两府择高田试种,待有成效,再行推广。”
朱由榔点头:
“稳妥起见,正当如此。此事由户部与司农司共办,务必派得力农官下乡指导,不可只发种了事。”
议完民政,朱由榔看向兵部尚书吕大器。
“吕卿,军备之事如何?”
吕大器起身,声音洪亮:
“回陛下,去岁南京之战,火器之功,有目共睹。工部火器司、兵部兵仗局。
自去岁八月起,昼夜赶工,至今已新造燧发枪四千六百支,掌心雷两万三千枚,各种火炮一百二十门——
其中半数已拨付京营、龙骧军,半数存库备用。”
他顿了顿,又道:
“臣与工部议定,今年继续扩建两局,再召匠户八百户,增开炉座。若能全年无战事,预计可造燧发枪一万支,火炮三百门,掌心雷五万枚。”
朱由榔满意地点头:
“水师呢?”
吕大器看向殿中另一人——
水师总督朱成功的特使,游击将军陈霸。
陈霸出列,跪禀:
“回陛下,国姓爷有本:去年浙江之战后,水师缴获虏船及收编降船共计七十八艘,现大小战船已逾三百。
国姓爷拟于今年扩建舟山、厦门两处船坞,新造大福船二十艘,广船三十艘。”
“好!”
朱由榔难得露出笑容,“告诉成功,水师是朕之眼目、国之爪牙,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今年海贸收入,优先拨付水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一年之内,朕要看到三件事:江南清丈完成,新粮推广见效,军备大幅扩充。这一年,朝廷上下,务必同心协力,不可懈怠。”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苏州府吴江县。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县城外的官道旁。
车上下来两个身着寻常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一个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一个膀阔腰圆,行走间隐约透着股行伍之气。
这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和他手下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沈肃。
“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沈肃压低声音问。
赵城望着远处吴江县城的轮廓,淡淡道:“不是‘咱们’,是‘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沈肃:“这上面的人,都是苏州府数得着的乡绅大户。你去——不,你们分批去,扮成商贩、塾师、游方郎中,潜入各乡各镇。”
“查什么?”
“什么都查。田产、佃户、交粮情况、与胥吏的往来、家里有没有人当过清廷的官、有没有欺男霸女的劣迹、有没有暗地里骂朝廷、咒新政……”
赵城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尤其是那些抗拒清丈、煽动闹事的。记下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证据要实,人证要牢。”
沈肃点头,又问:
“什么时候收网?”
“陛下说了,不急。让他们先跳。跳得越欢,罪证越实。”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沈肃的肩膀:
“一年之内,把这张网织好。一年之后,陛下要收网,咱们得有鱼交差。”
沈肃将名册收入怀中,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赵城立在原地,望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向县城方向。
车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州府衙的户房书办,一个是吴江县的主簿。
这两人,一个是半年前“反正”的降吏,一个是本地人、一直暗中为锦衣卫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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