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殿时,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天际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将殿宇的飞檐染上黯淡的金边。玄微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入主殿。
殿内依旧寂静,夜明珠的光柔柔地铺开,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恒定的、缺乏生机的明亮之中。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就落向了那个角落。
云烬还在那里。
穿着那身过分华美的云纹广袖长袍,墨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容颜精致得无可挑剔,像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玉像。他安静地站着,眼神空蒙地望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仿佛自玄微离开后,就未曾移动过分毫。
玄微的脚步在殿中央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落羽林深坑下那具青鸾骸骨的景象,那些扭曲恶毒的魔族符文,墨漓癫狂的话语,还有袖中那枚持续散发着温热、此刻似乎因为他心绪波动而搏动得更加明显的心匣。
如果……如果墨漓说的有半分是真,如果云烬真是青鸾王族最后的血脉,那么他当初来到自己身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是带着灭族的血仇?是被那骸骨上恶毒阵法所标记和牵引?还是如同墨漓所说,一切都是一场为了将他拉下神坛的、充满算计的表演?
又或者……兼而有之?
这个念头让玄微感到一阵陌生的窒闷。他并非没有经历过背叛与算计,身为上神,漫长的岁月里,意图从他身上牟利或算计的存在多如过江之鲫。他向来不甚在意,神性淡漠,足以让他俯瞰这些蝼蚁的伎俩,如同看一场无聊的戏剧。
可云烬……不一样。
他是不同的。
玄微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或许是从云烬第一次用那双温润的、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时?或许是从他醉酒后那个混乱又炙热的夜晚开始?又或许,是从他亲手将匕首刺入云烬胸膛、挖出那颗心,却又鬼使神差地将其封印保存时开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面对云烬,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属于神明的平静与超然,正在一点点崩塌。他会因他“背叛”而怒,会因独占而囚禁,会因怀疑而烦躁,会……像此刻一样,因为一些尚未证实的可能性,而感到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化不开的冰。
这种情绪太陌生,也太不受控制。玄微本能地排斥它,却又无法将其彻底驱散。
他缓步走到人偶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寸完美的肌肤纹理,看清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清那空蒙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同样有些模糊的影像。
“你……”玄微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想问,你当初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些温润的笑意,那些小心翼翼的体贴,那些炙热的亲吻和拥抱……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问一个傀儡,又能得到什么答案呢?这具躯壳里,如今只剩下一颗被强行赋予“忠贞”指令的新心,以及一些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属于过去的碎片。
但即便如此,玄微还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了人偶冰凉的脸颊。触感细腻光滑,却没有丝毫活物的温度。和他袖中心匣那持续不断的温热相比,这具躯壳冷得像真正的玉石。
似乎是感受到了触碰,人偶那空蒙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对上了玄微的视线。那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没有聚焦,却仿佛因为距离太近,而让玄微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
就在这错觉产生的刹那,人偶那色泽浅淡的唇,似乎又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玄微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
他看得分明,那口型,与之前他离开去救白芷时,似乎隐约看到的……有些相似。
小心?
还是……别的什么?
他无法确定。这太细微,太飘忽,像是阳光下水面的反光,一闪即逝,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可偏偏,在他捕捉到这细微动作的同时,袖中的冰髓心匣,那温热的搏动感,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玄微的心,也跟着那一下清晰的搏动,猛地一沉。
不是错觉。
这具躯壳,这颗被封印的旧心,与那青鸾骸骨,与那些魔族符文,与云烬深藏的秘密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深刻的联系。
而他,或许从一开始,就踏入了这张由阴谋、算计、仇恨与……某种扭曲情感共同编织的网中。无论云烬最初的目的为何,现在的结果就是,他玄微,确实被从那个无悲无喜的神坛上拉了下来,沾染了一身属于“人”的烦恼与痛苦。
愤怒吗?有一点。被算计的不悦,总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异的、冰凉的钝痛,还有一丝……隐约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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