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小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白日里市井的喧嚣早已沉淀下去,只余下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寂静。
陈尘独自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已然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石雕。他的面前,摆放着那块承载着婉儿残魂的晶石。晶石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光晕,内里那一点生机依旧在微弱地搏动,证明着云裳所配药物的确起到了温养之效。
然而,这远远不够。
那点生机,就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盏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灯,仅仅是维持着不灭,距离“复苏”,距离让那个巧笑倩兮、会嗔会怒的完整灵魂归来,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除了那点固执的微光,再无任何回应。任他倾注再多红尘意蕴,再如何小心翼翼地引导药力,它依旧只是“存在”着,像一个精致却冰冷的物件。
这种近乎徒劳的守护,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渺茫,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冲垮了他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堤坝。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侵蚀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引动九天雷罚,曾撕裂虚空壁垒,曾驾驭着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足以令万仙战栗的混沌之力。这力量,是何等的浩瀚,何等的威严,足以改天换地,重定秩序。
可为何……为何连一个心爱女子的魂魄都救不回?
这质疑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尖锐,以至于他坚固无比的道心,都随之剧烈震颤,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力量的绝对强大与眼前结果的绝对渺小,形成了无比荒诞而残酷的对比。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所依仗的绝对力量,在“失去”与“死亡”这等最本质的规则面前,是否根本就是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话?
“……为何?”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低语,从他干涩的喉咙中艰难地挤出。这声音太轻,瞬间便消散在夜风里,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然而,一直静立在廊下阴影中,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的月璃,却缓缓睁开了眼眸。她的目光清澈依旧,穿透黑暗,落在陈尘那看似挺直、实则已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你在问我?”她的声音空灵飘渺,不带丝毫烟火气,却精准地接上了他那句无主的疑问。
陈尘没有回头,依旧盯着自己的双手,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与迷茫:“混沌之力,乃万力之源,可衍化万物,亦可归墟万物……理论上,它应能逆转生死,重塑轮回。我拥有它,掌控它,可为何……倾尽所有,却连让她对我笑一下都做不到?”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力量……若连最想守护的东西都守护不住,这力量,又有何用?”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恐惧,此刻,终于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清冷的月光下。
月璃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惊讶或同情的神色,仿佛只是在聆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道偈。待他说完,院中只剩下风声时,她才缓步从廊下走出,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泛起一层朦胧的清辉。
她走到陈尘身侧不远处,并未看他,而是仰头望向天穹那轮孤寂的冷月,声音平缓如镜湖之水:
“力为用,情为根。”
短短六字,却如惊雷,在陈尘混乱的心湖中炸响。
“混沌之力,确实是煌煌大道,是开天辟地的洪流,是构成这方天地的基石。它至强,至大,无物不包,无物不化。”月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锐利,“但,它终究是‘力’,是‘用’,是工具,是手段。如同匠人手中的铁锤与刻刀,再如何神兵利器,若无匠心指引,若无对所雕琢之物的深情与理解,最终砸下的,也只是一堆碎石粉末,而非栩栩如生的塑像。”
她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陈尘紧握的双拳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内心深处那一片因失去而变得千疮百孔的荒芜。
“你如今,根须已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你的‘情根’,因她的逝去而枯萎,因无尽的悔恨与自责而布满裂痕,因恐惧再次失去而畏缩不前。你的心,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岛,岛上只有沉寂的殇与执着的念。你空有开天辟地之力,却无滋润万物的‘情意’去引导它,驾驭它,赋予它‘生’的意义与方向。”
“你用毁灭的力量,去追求创造;用冰冷的洪流,去渴望温暖的回响。这本身,便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力,可以强行聚合散逸的魂光,但无法唤回其中蕴含的、独属于你们的记忆与情感。力,可以塑造一具完美的躯壳,但无法在其中点燃那名为‘婉儿’的、独一无二的灵魂之火。”
“因为那火,源自‘情根’。根若已损,空有力道,何用之有?”
月璃的话语,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陈尘的心窍。他浑身剧震,紧握的双拳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石凳背上。
原来……症结在此。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力量不够,方法不对,却从未想过,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出在那颗因极致的伤痛而封闭、而扭曲的“心”上。他试图用最霸道的力量,去完成最需要温柔与耐心的事情,结果只能是徒劳。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魂晶,月光下,它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那光,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带着一丝无声的怜悯。
是啊,若无情为引,再强的力量,又如何能温暖一颗已然冰冷的心魂?若心已荒芜,再如何搬山倒海,又如何能在这荒芜中,重新种下希望的种子?
道之质疑,非疑力之不足,而是疑己心之失守。
夜,更深了。风,也更凉了。陈尘依旧枯坐,但那双原本因迷茫而黯淡的眸子里,却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着想要破开冰封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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