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罗马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会场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中交错,像是有人用细笔在纸上描了一遍又一遍。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停车场,车门打开时,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错落、细碎,在微凉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今天是6进4的第二天。真正的淘汰已经开始了。
第一轮三局棋,第二轮两局棋。赢的人留下,输的人也不一定立刻离开,但积分榜上的数字会像刀一样,把该划走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划掉。能走到这一步的选手都不弱,每一个都是各自国家精心培养多年的棋手。有人十岁学棋,有人五岁就开始背棋谱,有人曾在全国赛场上连赢三十局未尝败绩。而此刻他们坐在同一排棋盘前,面前只有纵横十九道线,和他们自己。
日本队的山田本一今天没有上场。他坐在观众席上,秩序册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棋盘上,像在阅读一场正在进行的对话。韩国队的李正焕今天也没有上场,坐在韩国队的区域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华国队今天上场的是文毅和金武。两人分别走向各自的棋盘,步速不快不慢,像是要去赴一个约定好的约。
文毅对上了英国队的乔治·威尔逊。昨天威尔逊赢了法国队的杜布瓦,棋路并不张扬,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人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文毅在棋盘前坐下,猜先结果,他执黑。他的第一手棋落在右上角小目,落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赛场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一面鼓上轻轻敲了一下。威尔逊的白子随即跟入左下角星位,像是已经提前算好了路线,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文毅的黑子没有急着接触,先占据边角的位置,像是在棋盘边缘竖起一道屏障。威尔逊的白子观察着他的棋形,迟迟没有靠近,像在等文毅露出更多的意图。文毅的第四手棋忽然改变了方向,落在一个看似与布局无关的位置,远离了主要的棋盘区域。威尔逊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落在一个中规中矩的位置。文毅的第二颗黑子落下,落在那颗棋盘边缘棋子的旁边,像是一个尚未成形的符号。威尔逊开始感受到某种压力,他的应对开始显出几分谨慎,像是在拆解一个复杂的谜题。文毅的黑子沿着棋盘边缘向前推进,像是一条河正在按照事先设计的轨迹流动。威尔逊的白子堵了几次,都被文毅的黑子以微小的偏差绕过去了。他的棋形开始出现裂缝,像是他在棋盘上的布局被人从底部抽走了一块石头,导致整个结构开始微微晃动。文毅抓住了那道裂缝,黑子从缝隙中钻了进去,不急不慢地深入威尔逊的阵地,像是水流顺着裂隙渗入岩层。
威尔逊尝试反击,但他的白子像是被那些渗入的黑子牢牢牵制住了,每一次反攻都像是在自己尚未完全康复的伤口上补了一刀。他的白子开始趋于混乱,每一步都像是在临时搭桥,而不是在铺设一条能够通往前方的路。文毅没有给他搭建桥梁的时间,黑子继续渗透,像是耐心地在裂缝中穿行,等待对方自己露出破绽。威尔逊的防守越来越吃力,他的棋像是被一层一层剥开,文毅的黑子像是一把钝刀,不需要锋利,只需要持续。威尔逊的手指在棋盒上停了一下,拈起一颗白子,却始终没有落下去。他放下棋子,投子认输。文毅站起来向对手微微点头,走出赛场时,他的步子还是像来时一样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金武对上了德国队的汉斯·穆勒。穆勒的棋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表面光滑,边角圆润,没有锐利的棱角。金武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棋盒边缘停顿了几秒,才拈起第一颗黑子。他的棋和他平时的性格不太一样,不急躁,不冒进,像是在模仿一种他还在学习中的说话方式。穆勒的白子应对从容,像是在倾听,然后给出合适的回应。金武的节奏在第十手左右开始变化,他试探性地加速,像是一个正在调整步伐的人,试图找到更合适的步幅。穆勒没有被他的变化打乱节奏,像是跟着一个人的话音走,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金武的黑子试图从侧翼切入,穆勒的白子微微侧身,让开了那段冲击的锋芒,然后又在金武准备收手的时候轻轻贴上来。金武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一面正在缓缓合拢的墙壁。他的节奏开始有些凌乱,像是找不到一个稳定的落点来重新站稳脚跟,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塌陷的路面。
进入中盘阶段后,金武发现穆勒的白子在棋盘上形成了一种缓慢的包围,像是有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推进,速度不快,但没有留下可以逃脱的间隙。他试图从包围圈的薄弱处突围,但他的每一步都像被提前计算好了,落子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被引向更小的回旋空间。穆勒的白子耐心地收紧包围圈,像是完成了一道不需要匆忙的工序。金武在思考之后投子认输了。他站起来向穆勒微微点头,走回休息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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