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江的宋军大营里,巡夜的千总抹了把脸。
他身后的士兵们挤在垛口,望着对岸连绵百里的灯火,有人抽噎,有人攥紧了枪杆。
娘的,千总骂了句,老子守江三年,头回觉得这江,沉得踏实。
江楼三层,张承恩把貂裘裹得更紧了。
他原是奉了陈景渊的密旨——若江州民溃军乱,便连夜写折子参辛弃疾治民无方,动摇国本。
可此刻他望着楼下的灯海,喉头像塞了团棉花。
中使,笔墨备好了。随从低声道。
张承恩盯着砚台里的墨汁,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滩涂见到的碎冰、船板、短矛。
那时他只当是辛弃疾运气好,撞破了金骑的探路队;此刻再想,那是什么运气?
分明是那人算准了金骑会来,算准了主和派会造谣,算准了百姓会怕,更算准了百姓会为了家园硬起脊梁。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游移良久,最终落下:江非铁壁,而民心如城;兵非百万,而志可吞胡。写完吹了吹墨迹,对随从道:连夜送临安,走最快的驿道。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
辛弃疾立在离江岸二里的高坡上,狐裘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片灯海,脑中的金手指如潮水翻涌——他看见陈景渊在政事堂拍案,茶盏摔在青砖上;看见言官们咬着笔杆写弹章,笔尖戳破了纸;看见完颜弼在金营里撕了谍报,羊皮纸的碎片落进火盆。
周统领。他转头对身后的水军指挥使,每艘战船悬三盏灯,列阵江心。
岩生。他又对亲卫,选百名射手,埋伏在灯旁的高坡。
若北岸有火光异动,响箭示警。
子时三刻,北岸金军哨楼。
报——南岸火光绵延三十里,似有大军夜渡!侦骑的声音带着颤。
主将完颜烈把酒碗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在羊皮地图上:不是说宋军江防空虚?
不是说百姓闻风而逃?他盯着对岸明灭的灯火,突然打了个寒颤——那些光不是军灯,是松明、火把、灯笼,是寻常百姓家的灯。
他抓起佩刀,这不是宋军,是......是整个江南的百姓!
淮北大营,完颜弼捏着探报的手青筋暴起。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照得忠孝军万户的金牌发着冷光。
他突然扯过案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辛元嘉不过一文官,何得民心至此?他把探报揉成一团,传令,主力退屯陈州,无令不得南渡!
三日后卯时,秦猛撞开帅帐的门,甲叶撞出清脆的响:制置使!
金军主力退到陈州了!
辛弃疾放下笔,《御金三策》的第二十页上,墨迹未干:灯野如星,其光慑敌;心甲既成,何惧权倾。他望着窗外未消的积雪,忽然笑了——这笑里有刀,有火,有二十年未熄的狼烟。
岩生。他轻声道。
亲卫岩生从帐后转出,手里攥着半张密报:临安来的,陈参政联了七名御史,说您威震三军,民皆归心,恐有不臣之志
辛弃疾抚上案头的檀木匣——里面是宋孝宗亲赐的精忠报国腰牌,是祖父辛赞临终前塞给他的匕首,是范如玉当年在山东递给他的热粥碗。
他的指腹擦过匣上的雕纹,笑声渐大,震得烛火直晃:好,好得很。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帐外的北风突然紧了,卷着几片残雪扑在帐幕上,发出沙沙的响。
有人在远处喊:八百里加急!
临安来的驿卒!
辛弃疾的笑声顿住。
他望着帐外朦胧的雪色,眼底的光却更亮了——该来的,终究要来。
喜欢醉剑江湖请大家收藏:(m.38xs.com)醉剑江湖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