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苗寨的十日,过得既快且慢。
快,是因光阴不等人,鬼月十五步步逼近,每一刻都需为那即将到来的凶险做准备,容不得半分懈怠。慢,则是苗疆的日子似乎自有其舒缓沉静的韵律,与外界的纷扰隔绝,晨钟暮鼓,炊烟起落,古老的山寨在云雾与梯田间,仿佛一座与世无争的孤岛。
龙岩大鬼师在巫祠深处,为封铃儿举行了繁琐而神秘的“隐灵”仪式。以七种生长在极阴之地的罕见草药熬煮药浴,辅以巫祠中供奉了不知多少代祖灵的、雕刻着繁复图腾的骨器,配合龙岩大鬼师低沉悠长的古老咒文,暂时将封铃儿天生的“通幽体质”气息压制、隐藏。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结束时封铃儿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眉宇间那缕若隐若现的黑气总算淡去许多,精神也安稳下来。龙岩大鬼师又给了她一枚用兽骨和某种黑色矿石磨制、刻满微型符文的吊坠,让她贴身佩戴,可进一步隔绝外界窥探。
封不平感激不尽,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关于机关、阵法、古物鉴定的知识,与龙岩大鬼师交流,也帮着加固巫祠周围的警戒布置,设置了一些小巧却实用的预警机关。
宋知谧则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全力调养恢复。她在龙岩大鬼师安排的一间清净吊脚楼中静修,每日服下玄门秘制丹药,以自身精纯的玄门清气,缓缓驱除体内最后一丝瘴毒与阴寒掌力残余,温养受损的经脉。量天尺横于膝前,与她气息交融,尺身似乎也愈发温润内敛。胸前的“清河”玉佩,被她以自身灵力反复温养,与其内那一丝血脉联系更加紧密清晰,偶尔在静修中,能隐约感到一丝极淡的、来自遥远北方的、带着星辉气息的悸动——那是晏清辉吗?他是否安好?释明镜会长是否已收到她的传讯?
她曾尝试以玄门秘法,向玄门总坛传递更详细的信息,但苗疆山高林密,地磁场独特,又有古老巫阵笼罩,传讯符箓飞出不远便灵力耗尽坠落。最终,她只能将最重要的信息——蚀星教、妖星、可能与晏清辉记忆缺失及“星坠阴墟”相关——浓缩成一道极简的意念,附在一枚特制的、由龙岩大鬼师提供的、以苗疆秘法加持过的“传音骨符”上,由寨中一名最擅长穿山越岭、隐匿行踪的年轻猎人,日夜兼程送往玄门。但路途遥远,能否及时送到,送到后玄门能否及时做出应对,皆是未知。
相比之下,晏清河的行踪最为飘忽。他有时会在巫祠与龙岩大鬼师长谈,询问关于“星坠阴墟”、蚀星教历史、苗疆古巫术,尤其是与星辰、地脉相关的记载。有时会独自深入雷公山外围,据说是去实地勘查地形、熟悉环境,顺便清理一些可能存在的蚀星教眼线或山中毒物猛兽。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山林间的清冷露水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眼神则更加沉静锐利。
宋知谧与他交流不多。母子二人似乎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克制而微妙的距离。吃饭时同桌,他会默默将她喜欢的、清淡的菜推近一些;夜晚她打坐时,他能感应到她门外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剑气屏障;她调息时气息偶有波动,他总能恰好在不远处出现,看似无意地拂过腰间剑柄,一缕精纯平和的剑气便会悄然渡来,助她平复气血。
没有过多言语,没有嘘寒问暖。但那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举动,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宋知谧心头酸涩柔软。她知道,儿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履行着“保护”的承诺,也尝试着……靠近。
这日午后,宋知谧调息完毕,信步走到吊脚楼外的廊台上。阳光穿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梯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有苗家少女唱着清亮的山歌在田间劳作,一切宁静如画。
晏清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旁边的廊柱下,抱臂望着远山,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伤势如何?”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已无大碍,功力恢复了八九成。”宋知谧答道,顿了顿,也问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可还好?”
晏清河沉默了片刻,才道:“师父待我很好。传我剑道,授我星族遗泽中的炼星之法。也带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些……人和事。”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宋知谧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复杂,有艰辛,有历练,或许也有孤独。
“你师父……那位剑仙前辈,他……”
“三年前,坐化了。”晏清河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说他的道已尽,我的路才刚开始。让我……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看什么?看这红尘?看这故土?还是……看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宋知谧心中一痛,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那位神秘的剑仙对清河而言,是如师如父的存在。他的离世,对清河的打击可想而知。而剑仙临终前让清河“回来看看”,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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