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那亲随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向父亲描述她林芍是如何“不知廉耻”、“主动投怀送抱”于他潘家大少爷,又是如何在得了潘大少爷的青睐与许诺后,却又“见异思迁”、“嫌贫爱富”,转脸就迫不及待地勾搭上了更有权势的贵人……最后,更是“自甘堕落”、“恬不知耻”地主动签下了窑子里的卖身契,甘愿做一个迎来送往、出卖色相的妓子!
是啊,听风轩顶楼,听着再如何风雅,其实质,也不过是个更高级的窑子罢了。
而她这所谓卖艺不卖身的“听风娘子”,不也是要与客人日日陪笑,最终在几年后,容颜不再之前,寻觅到可以接替她的下一任“听风娘子”之时,卖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好价钱。
这些,她签下卖身契的时候就清清楚楚地知道的。
可那位承诺庇护她家人的神秘贵人呢?他承诺的庇护在哪里?
她要的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罢了。
可结果呢?
父亲听得那个潘家亲随描述的关于他引以为傲的长女失踪的“真相”,怒急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这叫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恶化,不过只比母亲多拖了一个月,便也追随母亲而去!
她只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从此,天下之大,林芍却再也没有家了。
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那个或许早已将这件“小事”忘得一干二净的罪魁祸首,却依旧可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继续做她那无忧无虑、骄纵任性的潘家大小姐,甚至,还能因为得不到一个男人的青睐,就去肆意算计、谋害其他无辜女子的性命!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可笑的事情吗?
林芍缓缓抬起眼,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看着牢中那张依旧写满惊诧、后悔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现在,你明白了吗,潘大小姐?”
至于潘月泠眼中的悔意,林芍再是明白不过了——她不是后悔自己曾经那么飞扬跋扈地令人责打一名无辜路人,而是后悔当时怎么没下令连她林芍也一起打死。
潘月泠那张蠢脸看多了实在是令人作呕,林芍实在不耐再盯着潘月泠的那副蠢样,微微移开了眼,却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之后……潘家势大根深,盘踞恒安府多年,而她林芍,不过是一个坠入风尘、身不由己的“听风娘子”,说得好听些是听风轩不可亵渎的招牌,可实则也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依附听风轩而活的玩物罢了。
凭她如何能掀得翻潘家这样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如何能为惨死的父母讨回公道?
任谁知道了她这份心思,怕不是都要嗤笑一声,骂她一句“痴心妄想”、“蚍蜉撼树”,劝她早点认清现实,安安分分苟活下去便是了。
可她林芍偏不信这个邪!
她不信自己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
她不信潘家就真的是铜墙铁壁、不可撼动!
她更不信苍天就如此无眼,非要让这等草菅人命、满手血腥的败类,享尽荣华,安享天年,寿终正寝!
只是,这“公道”二字,讨起来,真的太难了。
——漫漫长夜,孤灯只影,她也曾无数次从血淋淋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处事强颜欢笑、曲意逢迎时,胃里也曾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再后来,看着镜中日渐褪去青涩、只剩下精致与媚态的脸,她也几乎要认不出自己是谁。
林芍已经不记得,有过多少个瞬间,在极致的疲惫与孤独中,她也曾软弱地、绝望地想过:不然……就算了吧。
放下这沉重的仇恨,放过自己,或许还能……苟且偷生,了此残生。
可母亲将她护在怀中时隐忍的呜咽、父亲临死前朦胧的泪眼、还有自己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弟弟、以及再之后又被设法骗去潘家为奴的妹妹……这些,都叫她不能得寐!
她如何能甘心?如何能放下?!
至少、至少妹妹林桃还在!哪怕是为了这个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了不让妹妹将来也像她一样,活在潘家的阴影与可能的欺凌之下,她也不能将这血海深仇轻易放下!
父母的命、弟弟的命、她自己被毁掉的人生、妹妹这些年受的苦……这一笔笔,一桩桩,都要潘家连本带利地付出代价!
血债,必须血偿。
于是,在后头那些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里,林芍不再是林芍,她忘了自己的姓名,努力的向上攀附,将自己磨成一把又快又利的刀。
一把能刺入仇人心脏的刀!
终于,她将自己这把刀献到了适合的持刀人手上。
她做到了!
机缘巧合,天意使然,她通过孟琦、齐元修几人,将她多年来暗中搜集、小心保存的、关于潘家与听风轩背后那位神秘“贵人”暗中勾结、图谋不轨的关键证据与线索,巧妙地递到了张知府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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