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朝班最前方的丞相王玉成身上。
王玉成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张圆脸,看起来便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此人为官多年,最大的特点便是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人,遇事能和稀泥就和稀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是个典型的明哲保身之辈。
正因如此,郑御史等人虽知他不是自己阵营的人,却也隐隐将他视为潜在的盟友——毕竟以他那性子,就算不支持他们,至少也不会公开反对吧?
于是皇帝眼见着刘翰林混乱中给王玉成递了一个眼神,而王玉成明显接收到了,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垂着眼帘,仿佛在出神。
皇帝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王玉成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出列一步,手持笏板,朝皇帝行了一礼。
郑御史等人见他出列,心中不由得一喜——王相这是要站出来说话了?
以他的性子,就算不站在他们这边,至少也会打个圆场,让这件事暂时搁置吧?
而这事儿只要拖上一拖,说不定便能不了了之。
可谁知,王玉成一开口,便叫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王玉成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他一贯的温和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臣以为,封赏孟氏女之事,可行。”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郑御史等人的头上。
郑御史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王玉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玉成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孟氏虽为女子,然其引种番茄、辣椒之功,惠及天下百姓;其开设商铺、充盈国库之绩,有目共睹;其每逢灾荒便捐钱粮赈济流民之义举,朝野共闻。陛下封其为县主,授其虚衔,并非无故加恩,而是酬其功劳。赏功罚过,乃朝廷立国之本。若因其为女子便不予封赏,反倒寒了天下人的心。再者,陛下圣明,如今四海承平,朝廷法度严明,一个虚衔、一个县主封号,如何就到了‘坤凌乾纲’的地步?臣以为,诸位大人未免过虑了。”
他说完,又朝皇帝行了一礼,便退回班中,垂手而立,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郑御史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通,王玉成这个人,向来是明哲保身、和稀泥的高手,今日怎么会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皇帝那边?他图什么?
然而,王玉成这一表态,风向便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官员,见丞相都发了话,便纷纷出列附议。
一时间,大殿中支持封赏的声音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郑御史等人孤零零地站在朝班中,四面楚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孟琦封汝县县主,授内苑劝农供奉虚衔,即刻拟旨用印,不得再有异议。”
郑御史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身旁的刘翰林,则直接两眼一翻,气得晕了过去,被两个小太监架着拖出了大殿。
散朝之后,郑御史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脚步虚浮,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而向来与他关系颇为亲近的礼部员外郎赵明远则快步追了上来,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低声道:“郑大人,您还没想明白呢?”
郑御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眉头紧皱:“想明白什么?”
赵明远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您记不记得,前些时日,端懿大长公主宴请了许多贵夫人?”
郑御史点了点头:“记得。但那又如何?一群妇道人家吃茶赏花,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赵明远笑了笑,又道:“那您知不知道,那日受邀的贵夫人中,便有王相的夫人?”
郑御史一怔,虽然王相今日发言他并不认可,可也知道王相并不是那等能为人三言两语左右的人,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王夫人一介女流,难道还能劝动王相改变主意?王相可不是那种听枕头风的人。”
赵明远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您可还记得,王相只得两个女儿,却没有儿子?”
郑御史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郑御史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忽然之间,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惊得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难道……圣上他是想……”
赵明远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低声道:“郑大人,慎言。”
郑御史连忙闭上嘴,可他的脑子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仔细回想,这才发觉那日被大长公主邀请的贵夫人,不是膝下只得了女儿的,就是儿子混账顽劣、不成器的,相反,她们的女儿倒还算出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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