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议事厅的烛火终于熄了。庞统、赵云、鲁肃等人陆续离开,每个人眼中都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那份《五年大计》已经刻进骨子里。徐庶留到最后,将密议记录锁入铁匣,贴上火漆封条,这才向陆炎深深一揖,退出门外。
厅内突然空下来。
陆炎独自坐在主位上,案上的江淮舆图还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未干。东取江东,西联荆州,北拒曹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三年了。
从穿越而来的那个雨夜,到龙鳞城破在即的绝境,再到今日坐拥四郡、带甲四万。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夜都枕着烽火。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知道,此刻还不能睡。
推开沉重的厅门,晨风扑面。春寒料峭,风中带着淮水的湿气与远山草木萌发的气息。他紧了紧衣襟,没有唤亲卫,独自沿着石阶走向棱堡最高处的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见到他,刚要行礼,被他摆手止住。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士卒默默退到垛口远处,依旧警惕地扫视城外黑暗。
陆炎走到城墙东南角。这里视野最好,能看见大半座龙鳞城,以及更远处淮水如带、田野初绿。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第一盏灯,是在匠营亮起的。
那是姜离的火器坊。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烛火,是炉火。通宵赶工的匠人们正在为“轰天雷”模具做最后调试。隐约能听见铁锤敲打的叮当声,闷而沉,像这座城的心跳。
陆炎想起姜离左臂上那块灼伤的疤痕。三个月前那次爆燃事故,姜离冲在最前面推开学徒,自己半个身子着了火。后来陆炎去看他,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匠作曹掾,躺在病榻上还在念叨:“主公,配比不对……硫磺多了半钱……”
他其实可以不做这些。以他的技艺,去曹操那儿能当将作大匠,去孙权那儿能封侯。但他留在了龙鳞,带着一群流民出身的工匠,从零开始造出霹雳罐、神机弩、轰天雷。
为什么?
姜离说:“三年前我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是主公的一碗粥让她多活了三天。她临终前说,儿啊,要是以后有人能让你安心打铁,你就跟定他。”
第二片光亮,来自城西的学堂区。
蒙学的纸窗里透出黄澄澄的光。隐约能听见童子晨读的声音,稚嫩而整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是《千字文》。陈夫子新编的蒙学教材,开篇不教忠君,不教纲常,先教孩童认天地、识万物。陆炎还记得陈夫子递上教材时那忐忑又执拗的眼神:“主公,老夫知道这不合正统……但孩子们该先知道世界有多大,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那些读书的童声里,有战后孤儿,有流民子弟,有匠户女儿——在别处,这些人本没资格摸书本。但现在,他们坐在明亮的学堂里,用龙鳞自造的纸,蘸龙鳞自产的墨,写下或许能改变命运的第一个字。
陆炎忽然想起围城时,那个饿得皮包骨头、却把半块饼塞给更小孤儿的孩子。他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但如果活着,今年也该入学了吧?
第三处响动,来自军营。
卯时整,尖锐的铜号划破晨雾。
“集结——!!!”
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从棱堡望下去,校场上黑压压的方阵迅速成形。前卫的玄甲、左卫的青旗、弩卫的劲弓……每一卫都有伤残老兵担任的“教头”,用沙哑的嗓子吼着口令:
“腰板挺直!你昨夜没吃饭吗?!”
“记住!你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龙鳞百姓种的!穿的每一寸布,都是龙鳞妇人织的!手里的每一把刀,都是龙鳞工匠打的!对得起他们,就对得起这身甲!”
是新兵。从庐江招募的农家子弟,脸上还带着泥土气。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但教头们会用最朴素的话告诉他们:守住脚下的田,保住身后的家。
赵云亲自撰写的《练兵纪略》,第一条就是:“军不知民苦,乃无根之木;民不知军危,乃无垣之城。”
天光又亮了些。
淮水对岸的田野里,影影绰绰有了人迹。那是赶早下地的农人。老农王伯应该也在其中——这个当初在城下哭诉“庄稼人只想种地”的老人,如今是农曹的首席“田师”,带着一群老农奔走四郡,教百姓架田、轮作、选种。
陆炎还记得,王伯第一次领到官俸时,跪在田埂上对着稻苗磕头,老泪纵横:“爹,娘,儿子当官了……是教人种地的官……”
远处官道上,已有商队启程。车轮辘辘,驮着龙鳞的盐、铁、纸,驶向庐江、九江,甚至更远的荆州边界。车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护卫的骑兵警惕地扫视四周——那是从弩卫退下来的伤兵,断了条胳膊,但箭术还在,被安排进商队谋个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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