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巢湖南岸,一个荒废的渔村码头。
二十余艘战船静静停泊在芦苇荡深处,船身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灯火,没有声响,连船帆都收卷得严严实实。只有船身随着微波轻轻摇晃时,缆绳摩擦船帮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很快就被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吞没。
破浪号停泊在最外侧。
船舱里,周泰独坐。
他面前摊着一张巢湖水域图,羊皮已经旧得发黄,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暗礁、浅滩、水道、往年渔汛的鱼群路线。这张图是两年前从一个老渔户手里买来的,那老人祖上三代都在巢湖打鱼,闭着眼睛都能在湖里走个来回。
当时周泰还觉得花五贯钱买张破图太贵。
现在他知道,这可能是龙鳞水军翻盘的最后希望。
油灯的火苗在舱壁投下摇晃的影子。周泰的独眼盯着图上某处——那是一片狭窄水道,当地人叫“鬼愁峡”。水道长约三里,最宽处不过三十丈,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过了鬼愁峡,就是巢湖最开阔的深水区,龙鳞水军主力就停泊在那里。
但周泰不打算去深水区。
他要在这里,在鬼愁峡,等吕蒙来。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周泰听得出是谁——是他的亲兵队长,跟了他七年的老兵,左耳在徐州之战时被削掉了一半。
“将军,”亲兵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庞军师到了。”
周泰猛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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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唯一完好的土屋里,庞统正就着一盏油灯看地图。
他是一日夜前从龙鳞赶来的,带了三匹马轮换,跑死了两匹。抵达时满身尘土,脸颊被风吹得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一进屋就要了巢湖全图,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说出八个字:
“佯败诱敌,以火制水。”
此刻他手指点在鬼愁峡的位置,对匆匆赶来的周泰说:“周将军,吕蒙此人,我研究过。他和你有点像——都是勇猛果决,但更懂用脑子。”
周泰沉默。他知道庞统说的是事实。濡须口一夜,吕蒙的战术精准得可怕:火船冲阵的时机、弓弩压制的配合、一击即退的果断。那不是莽夫能打出来的仗。
“但他有个弱点。”庞统抬起头,“年轻,立功心切。周瑜新丧,江东军中,老一辈的程普、黄盖已老,少一辈的吕蒙、凌统正急着证明自己。尤其是吕蒙——他是周瑜一手提拔的,周瑜死了,他必须打一场大胜仗,才能在鲁肃掌权的新格局里站稳脚跟。”
周泰听懂了:“所以他不会满足于烧我们几艘船。他要的,是全歼龙鳞水军主力。”
“正是。”庞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濡须口到巢湖深水区,有三条路。两条宽阔,一条狭窄。如果你是吕蒙,选哪条?”
周泰看着地图。
两条宽阔水道,利于大船展开,但也利于防守方列阵。而狭窄的鬼愁峡……风险大,但一旦突破,就能直插龙鳞水军腹地,形成分割包围之势。
“他会选鬼愁峡。”周泰说,“险中求胜,是他的风格。”
“也是你的风格。”庞统看着他,“所以,你要让他觉得,你也会选这里——在这里和他决一死战。”
周泰独眼眯起:“佯败?”
“对。”庞统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绢,展开,“主公昨夜传令,姜离的火器坊赶制出第一批‘火药船’。不多,只有十二艘,但够了。”
细绢上是火药船的构造图:船体狭长,无帆无桨,全靠水流驱动。船头装着铁锥,舱内前半部填火药,后半部装猛火油。引信有两种:碰撞触发和延时燃烧。
“这些船,”庞统说,“我会让人藏在鬼愁峡上游的芦苇荡里。待江东船队过半入峡,上游放船,顺流冲下。”
周泰盯着图纸:“但吕蒙吃过火攻的亏,必会防备。他的船队一定会派出小船在前探路,清除障碍。”
“所以需要诱饵。”庞统的手指移到鬼愁峡入口,“你要在这里,摆出决战的架势。战船列阵,擂鼓呐喊,做出要死守峡口的样子。然后——败。”
“败得像真的。”
周泰懂了。
他要在峡口和吕蒙打一场,然后“溃败”,退入鬼愁峡。吕蒙追击,船队进入狭窄水道。这时两岸伏兵尽出,截断后路,上游放出火药船……
“但吕蒙多疑,”周泰说,“我败得太容易,他反而会生疑。”
“所以不能一触即溃。”庞统笑了,“你要和他真打。真刀真枪,真死人,真沉船。要让他觉得,你是拼尽全力守不住了,才不得不退。”
舱内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周泰缓缓坐下,独眼看着地图上那道狭窄的墨线。他知道庞统计策的精妙,也知道这计策的代价——为了诱敌深入,他必须真的牺牲一批战船,一批士卒。
那些都是跟他从巢湖起家的老兄弟。
“周将军,”庞统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明白:濡须口败了,龙鳞水军士气已挫。若不能尽快打一场翻身仗,等周瑜主力攻庐江的消息传开,军心就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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