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皖城。
雨从巢湖一路下过来,到这里时已经变了质——不再是洗净尘土的甘霖,而是裹挟着血污和泥泞的腥雨。铅灰色的雨幕笼罩着整座城池,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在砖缝间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顺着墙基流进护城河,把河水染成浑浊的赭褐色。
皖城的城墙是前朝修建的,已历百年。墙高三丈,基厚两丈,原本算得上坚固。但去年陆炎取庐江时,周瑜撤军前命人破坏了部分墙基,后来龙鳞虽紧急修补,用的却是就近取土烧制的青砖,质地远不如旧墙的夯土坚硬。
此刻,这面新旧交杂的城墙正在承受开战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轰——!!!”
又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
巨石来自三百步外的江东投石机,每块都有磨盘大小,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落地时不仅砸塌砖石,还溅开一片火雨。被砸中的那段城墙剧烈震颤,砖石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守在上面的士卒惨叫着跌落。
徐盛从垛口后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左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被飞溅的石屑划破的。铁甲下的内衫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但他握刀的手依然很稳,眼睛死死盯着城外如蚁群般涌来的江东军。
这是围城第三天。
第一天,周瑜的四万大军如乌云般压到城下,没有立即攻城,而是伐木立寨,将皖城围得水泄不通。第二天黎明,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开始,持续到傍晚,双方伤亡都不大。但徐盛知道,那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猛攻,从今天拂晓开始。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连滚带爬冲上城墙,脸上毫无血色,“西门……西门墙塌了!塌了五丈宽!孙校尉正在带人堵,但江东军的冲车已经上来了!”
徐盛心脏一缩。
西门那段墙,是去年破坏最严重的地方,修补时用的新砖最多。他预感到那里会出问题,所以派了最得力的孙校尉驻守,但……
“调预备队去西门!”徐盛嘶声下令,“把匠营赶制的那批‘铁蒺藜滚木’全搬过去!还有火油,有多少倒多少!”
“诺!”
校尉转身狂奔。
徐盛又看了一眼城外。
雨幕中,江东军的阵型依然严整。中军大旗下,那个白袍银甲的身影依稀可见——周瑜。他没有亲自上前线,只是静静地立在三百步外的高坡上,像一尊冷酷的神只,俯瞰着这场由他导演的杀戮。
徐盛知道周瑜在等什么。
等城墙塌,等守军疲,等援军被阻。
也等……他徐盛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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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高坡,周瑜军帐。
帐内没有生火,阴冷潮湿。周瑜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面前摊着皖城防务图——这是鲁肃昨日秘密送来的,标注了城墙每一处薄弱点,守军各部的兵力部署,粮仓、武库、水井的位置。
图上还注了一行小字:“城中存粮,仅支七日。”
周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中没有喜色,只有深沉的疲惫。
他其实不想打这一仗。
至少不是现在打。
江东新丧主帅(他自己“假死”的消息还未传开),迁都未稳,内部主战主和派争斗不休。此时举国北伐,实属冒险。但张昭那些文臣不懂——他们以为划江而治就能保住富贵,以为陆炎会满足于淮南四郡。
他们不知道,陆炎要的不是地盘,是掀翻整个旧秩序。
均田、新政、火器、学堂……每一样都在动摇世家豪强的根基,每一样都在吸引天下寒士庶民。若让龙鳞再发展三年,不用打仗,光凭“新政”的吸引力,江东的百姓就会成批北逃,江东的士卒就会军心涣散。
所以必须打。
必须在龙鳞羽翼未丰时,打断它的脊梁。
“都督,”帐外传来吕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末将请战!今日必破皖城!”
周瑜抬头。
吕蒙一身狼狈地站在帐口,甲胄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渗出血迹。他是昨夜才从巢湖败退回营的,带回来的残兵不足三千,战船只剩八艘。
一场惨败。
但周瑜没有责罚他,只是让他去后营休整。可吕蒙不肯,非要来前线。
“进来。”周瑜说。
吕蒙走进军帐,单膝跪地:“末将失职,损兵折将,请都督责罚!”
“责罚你有用吗?”周瑜的声音很平静,“巢湖之败,错不在你。周泰用计精妙,火药船更是前所未见的新武器。换了是我,也未必能躲过。”
吕蒙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所以更该尽快破城!皖城一破,龙鳞江北防线洞开,周泰在巢湖的胜利毫无意义!”
周瑜看着他,忽然问:“子明,你觉得徐盛能守几天?”
吕蒙一愣:“徐盛?那个降将?他部下多是江东旧卒,军心不稳。若非城墙尚算坚固,末将一日就能破城!”
“那你错了。”周瑜摇头,“徐盛此人,我了解。他投降陆炎,不是贪生怕死,是真心认同龙鳞的新政。这种人,一旦认准了路,会比谁都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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