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卯时三刻。
龙鳞城西三十里,龙吟岗。
晨雾像一床浸透的湿布,沉沉地盖在山林与田野之间。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只能听见——听见甲叶摩擦的沙沙声,马蹄踏在湿泥上的噗嗤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咔啦声,还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三千骑兵,五千步卒,八百辆辎重车,在这片晨雾中沉默地行进。
队伍的最前方,陆炎勒马而立。
他一身玄甲,外罩墨色披风,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从接到皖城告急的战报到此刻,他四天睡了不到六个时辰。从龙鳞到皖城四百里,他率中军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昨夜抵达龙吟岗。
这里是皖城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翻过岗,就是皖城郊野的平原地带,周瑜的四万大军正围在那里。
“主公。”庞统从雾中策马而来,马身上全是泥点,“哨探回报:周瑜在皖城四面筑起营垒,深沟高垒,围而不攻。但昨日开始,江东军频繁调动,似有总攻迹象。”
陆炎接过庞统递来的简图,就着亲兵举起的火把看。
图很粗糙,是用炭笔画在粗麻布上的,但关键信息都有:江东军各营的位置,皖城城墙的破损处,护城河的深浅,甚至标注了几处可能的粮道。
“徐盛还在守?”陆炎问,声音沙哑。
“在守。”庞统说,“但……很艰难。四日前鲁肃密信传出,说城中存粮仅支三日。如今四日已过,若无援军,皖城恐……”
他没说下去。
陆炎盯着简图上那个代表皖城的圆圈。城墙多处标红,那是破损处。城内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粮仓符号,旁边写着“三日”。
四天了。
徐盛和守军,是靠什么撑过这四天的?
他不敢细想。
“周瑜的兵力部署?”陆炎收起简图。
“围城主力约三万,分驻四门。另有约一万机动兵力,驻在皖城东北五里的落雁坡——那里地势高,可俯瞰整个战场,应是周瑜的中军所在。”庞统手指在简图上一点,“还有,凌统部约五千,在鹰愁涧方向布防,应该是阻截子龙将军的援军。”
陆炎点点头。
周瑜的布局很典型:围城打援。主力围皖城,偏师阻援军,自己坐镇中军,随时可以调动兵力支援任何方向。
但他漏算了一点。
“他不知道我们来得这么快。”陆炎说,“也不知道我们带来了什么。”
他回头,望向雾中那支沉默的车队。
八百辆辎重车,其中三百辆盖着厚厚的油布,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车轮陷在泥地里很深,拉车的骡马鼻孔喷着白气,显然负载极重。
那是三百门霹雳炮。
姜离在龙鳞地下工坊日夜赶工的成果。
这些炮和之前的轰天雷不同:轰天雷是投掷武器,靠人力或投石机抛射;而霹雳炮是真正的火炮——铜铸炮管,长六尺,口径三寸,装填铁弹或开花弹,用火药推动,射程可达五百步。
这是跨时代的武器。
也是陆炎敢以八千兵力驰援皖城的底气。
“主公,”一个传令兵从雾中冲出,滚鞍下马,“皖城方向传来消息——半个时辰前,江东军开始总攻!东门、西门同时遭到猛攻,投石机数量增加了一倍!”
陆炎眼神一凛。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巳时之前,必须抵达落雁坡外围!”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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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晨雾渐散。
落雁坡,周瑜军帐。
帐内烧着炭盆,但周瑜依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体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他披着厚氅,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孙子兵法》,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咳嗽又开始发作。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一阵,拿开时,手帕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丝。亲兵端来药碗,他挥手推开:“战况如何?”
“东门已破开一道两丈宽的缺口,吕蒙将军正率军强攻。西门瓮城被徐盛用火药炸塌,但炸死了我们三百人,也把他自己的瓮城毁了,现在西门无险可守。”亲兵禀报,“按此进度,午时前必能破城。”
周瑜点点头,脸上却无喜色。
太快了。
皖城守得太顽强了。按照常理,粮尽援绝,城墙多处坍塌,守军早该崩溃了。但徐盛硬是撑了四天,而且越打越狠。昨天甚至用火药炸塌自己的瓮城,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三百。
这不是守城,是拼命。
而拼命的人,最难对付。
“报——!”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冲进来,脸色发白,“都督!西北方向发现龙鳞援军!约八千,已过龙吟岗,正朝落雁坡而来!”
周瑜猛地站起:“多少?八千?”
“是!骑兵三千,步卒五千,还有大量辎重车!”
周瑜皱眉。
陆炎只派八千人来援?就算加上被凌统挡在鹰愁涧的赵云部,总兵力也不到两万。而自己这里有四万大军,兵力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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