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守业强撑的怒火，也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站在非洲工棚的屋檐下，毒辣的日头把地面烤得滚烫，热浪一波波往上涌，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手机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晓宇那带着哭腔的怒吼，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你根本就不懂她！你根本就没心！”“你要是再这么冤枉我妈，我就不认你这个爸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着他的皮肉。
旁边的工友赵二端着搪瓷碗，正蹲在地上扒拉米饭，见他脸色铁青地杵在那儿，忍不住凑过来打趣：“守业哥，咋了这是？跟嫂子吵架了？看你这脸黑的，能滴出墨来。”
守业没搭理他，猛地将手机揣进裤兜，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桶上。“哐当”一声巨响，惊得赵二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你这是发什么疯？”赵二吓了一跳，捡起筷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多大点事儿，值得你这样？”
“滚！”守业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赵二撇撇嘴，不敢再吭声，端着碗挪到了一边。工棚里的其他工友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刚才守业对着电话吼的那声“混账东西”，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谁都知道，守业最疼的就是家里的儿子晓宇，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儿子发这么大的火。
守业深吸了几口灼热的空气，胸口的闷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晓宇从小到大的模样，想起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小时候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爸”喊得响亮；想起他出门打工的那天，晓宇红着眼圈拽着他的衣角，说“爸，你要早点回来，我和妈等你”。
那时候的晓宇，多黏他啊。
可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充满了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决绝，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守业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抖着手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想起晚晴的哽咽，想起晓宇的控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晚晴的节俭，晚晴的辛苦，晚晴每次视频时，眼里藏不住的思念和疲惫。
他真的冤枉她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起那件价值不菲的防晒服，想起工地上那些关于女监理的风言风语，想起自己在非洲顶着烈日苦干的日子，想起他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钱，就是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他宁愿相信，是晚晴变了心，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猜忌，伤了最亲近的人。
“守业哥，抽闷烟呢？”老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刚才晓宇那孩子，是不是在电话里跟你犟嘴了？”
守业抬眼看了看老张，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瓶身上的水珠发呆。
“那孩子护妈，情有可原。”老张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你媳妇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不清楚吗？海坛岛的女人，哪个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晚晴守着虾塘，带着孩子，容易吗？她要是真有外心，能这么苦着自己？”
“你懂什么？”守业猛地抬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戾，“没凭没据的话，别乱说。”
老张被他噎得一愣，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守业这是钻进牛角尖里了。
夕阳西下，把守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蹲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头扔了一地。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裤兜里，再也没有响过。他知道，晓宇说的是气话，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和晓宇之间，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被他亲手挖出来的鸿沟。
夜风渐起，带着一丝凉意。守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工棚走去。他的背影，在昏黄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不知道，远在海坛岛的那间小屋里，晓宇正抱着晚晴，哭着说：“妈，我再也不要理爸爸了。”
也不知道，从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和儿子之间的关系，就已经降到了冰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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