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卷着碎碎的浪花,扑在罐头厂的铁皮屋顶上,哐哐当当响了一整夜。天刚蒙蒙亮,晚晴就踩着露水到了车间,换工装的铁柜子前,几个女工正凑着头咬耳朵,见她过来,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下几道带着刺的目光,黏在她的后背上,像针似的扎得人难受。
“啧,有些人就是脸皮厚,做了那种伤风败俗的事,还好意思来上班。”
尖细的嗓音是车间里的刘翠花,她男人是镇上的小干部,平日里就爱在人前嚼舌根。这话明晃晃地甩过来,晚晴攥着工装领口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没回头,只是将脸埋得更低,快步走向自己的流水线工位。
罐头厂的流水线轰隆作响,铁盒在传送带上滑过,发出单调的哐当声。晚晴负责给鱼罐头贴标签,往日里她手速最快,动作又稳又准,半天就能赶完别人一天的活计。可今天,那些印着“海坛特产”的标签,像是长了滑溜溜的脚,怎么也抓不牢。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耳边全是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听说了没?她男人守业昨儿个在码头闹了一场,说她跟张姐家那口子不清不楚……”
“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背地里这么不检点,真是糟蹋了海坛的脸面。”
“张姐夫妇也是心大,还敢跟她走那么近,就不怕沾了晦气?”
晚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枚标签没贴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流水线的传送带不会等人,空着的铁盒接连滑过,后面的工序被卡住,负责封盖的老王头不耐烦地敲着机器:“晚晴!发什么呆呢?耽误了出货,你担待得起吗?”
晚晴慌忙弯腰去捡地上的标签,额头却不小心撞在了传送带的铁架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捡起标签,胡乱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想重新贴上去,却怎么也对不准位置。
“真是晦气,连干活都心不在焉的,怕不是心里有鬼吧。”刘翠花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些,有人窃笑,有人摇头叹气。晚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海坛岛的天空蓝得透亮,几只海鸥正舒展着翅膀,在海面上盘旋。可那片蓝,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里。
她想起昨天晚上,守业通红着眼睛冲她吼,说她不守妇道,说她丢尽了老林家的脸。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她和张哥不过是因为帮张姐搬货,多聊了几句家常,可守业根本不听,摔了门就走,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晚晴,你要是实在没心思干活,就先歇会儿吧。”组长李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同情,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晚晴摇了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沓标签,指尖用力,指甲几乎嵌进纸里。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被这些蜚语打倒。她没做错事,凭什么要被人指指点点?
可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一刀刀剐在她的心上。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贴错的标签越来越多,流水线的节奏被彻底打乱。老王头又开始抱怨,刘翠花的冷嘲热讽更是没停过。晚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机器的轰鸣,哪些是人的议论。
海风吹过窗户,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晚晴看着传送带上一个个滑过的铁盒,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没有灵魂的罐头,被人贴上莫须有的标签,摆在货架上,任人评头论足。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铁皮传送带上,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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