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司法所的调解室里,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碎响。晓宇那句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我要跟妈妈”,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震得满室的凝滞都泛起了涟漪。
守业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蛮横和戾气,在儿子澄澈又倔强的目光里,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想呵斥,想威逼,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海水的棉絮,又涩又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调解员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守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沉稳的劝诫:“守业啊,孩子满了八岁,法院判决抚养权,就会着重考虑孩子的意愿。更何况,这些年晓宇的衣食住行、学习功课,全是晚晴在操心,村里的证明、学校的证词都摆在这儿,你心里该有数。真要闹到法庭上,对你未必有利。”
守业的律师也连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急道:“王老板,这事不能硬扛。抚养权的官司,看的是孩子的成长环境和亲子关系,咱们手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证据,硬碰硬只会输得难看。不如退一步,在财产上稍微松点口,也算留个体面。”
体面?守业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这辈子在海坛岛的码头上,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硬气,跟海浪搏,跟同行争,什么时候低过头?可今天,在十二岁儿子的一句话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硬气,竟碎得像被浪花拍烂的贝壳。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缩在晚晴怀里的晓宇身上。孩子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小脸埋在晚晴的衣襟里,露出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倔强的碎发,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守业的心头猛地一揪,那些被海风和岁月尘封的记忆,突然就涌了上来。
他想起晓宇刚出生那会儿,裹着小小的襁褓,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那时候他对着襁褓里的小人儿发誓,要让他成为海坛岛最幸福的孩子,要给他最好的生活。后来他拼命出海,拼命折腾渔排,以为挣够了钱,就是对孩子好。可他忘了,孩子要的不是冰冷的钞票,不是空荡荡的石头厝,而是灯下的一碗热汤,是写作业时的一句陪伴,是生病时一双温暖的手。
这些,他都没给过。
守业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落了泪。这个在海上摔打了半辈子,连断了肋骨都没哼过一声的男人,此刻竟在调解室里,当着众人的面,红了眼眶。
晚晴抱着晓宇的手,微微松了松。她抬起头,看向守业,眼底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她太了解守业了,他不是坏人,只是被穷怕了,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一身硬壳,忘了怎么去爱身边的人。
调解室里的沉默,被窗外的海浪声填满。不知过了多久,守业终于动了。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自己的椅子旁,缓缓坐下,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垂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那双手能拉起千斤的渔网,能扛起半吨的渔获,却偏偏留不住儿子的心。
“晓宇……归她。”
三个字,从守业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调解室。
张调解员松了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晚晴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连忙低下头,把脸埋在晓宇的发顶,肩膀微微颤抖。
晓宇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珠,却冲着守业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守业的身子,狠狠一颤。他抬起头,看向儿子,目光里翻涌着愧疚、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儿子以后会不会想他,想嘱咐他好好读书,好好听妈妈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财产的事,”守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颓然,“石头厝,晚晴带着晓宇住到他成年。渔船和渔排归我,家里那五千块存款,全给她。”
这话一出,连律师都愣了愣。他原本以为,守业就算松口抚养权,也绝不会在财产上让步,没想到他竟主动松了口。
晚晴也有些意外,她抬起头,看向守业。男人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晚晴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喜悦,也不是怨恨,只是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调解协议很快就拟好了,一式三份。守业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顿了许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是十几年的夫妻情分,是他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执念,还是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走出司法所的时候,海坛岛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晚晴牵着晓宇的手,走在前面,晓宇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守业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夕阳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吹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摸了摸口袋,想抽支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
远处的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潮起潮落,周而复始。守业望着那片翻涌的海面,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一艘在海上漂泊的船,只顾着往前冲,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些被自己遗落在身后的,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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