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初春,总被连绵的阴雨裹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连带着咸腥的海风都浸了几分湿冷,刮在人脸上,像带着细针似的,轻轻刺着皮肤。民政局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晚晴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衣角是晓宇昨天吃饭时蹭上的油渍,她洗了三遍,还是留着一点淡淡的印子,像极了这段婚姻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斑驳痕迹。
对面的男人——陈志强,她叫了十二年的“阿强”,此刻正低着头,飞快地翻看着离婚协议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嫌弃这纸页太薄,承载不了他的“损失”。
“家里的存款,总共是八万三千块。”陈志强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我妈上个月住院,花了两万,我弟下个月订婚,要拿五万块彩礼,剩下的一万三……”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往桌上一推,钞票边缘卷着边,沾着点说不清的污渍,“这三千块,你拿着,够你和晓宇撑一阵子了。”
晚晴的目光落在那沓钱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她太清楚那八万三千块的来历了——那是她凌晨三点就爬起来,去渔排上割海带,被海风冻得关节发疼换来的;是她在码头的小饭馆里,洗碗洗到手指脱皮,一天只啃两个馒头攒下的;是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给晓宇多买一盒牛奶,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家底。这些钱,她原本是想着攒起来,等晓宇大些,送他去城里读好学校,再给自己买一艘小渔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讨生活。
可她看着陈志强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她听够了他的借口。听够了“我妈不容易”,听够了“我弟还小”,也听够了“你一个女人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曾经争辩过,哭闹过,甚至在他把她辛苦攒下的钱偷偷拿去给他弟弟买车时,她抱着他的腿,求他留点钱给晓宇当学费。可换来的,只有他的不耐烦和一句“你懂什么”。后来,她就不争了。争来争去,不过是把自己的心,一遍遍地放在油锅里煎。
晓宇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小脑袋埋在她的腰侧,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大概是怕了,怕这陌生的地方,怕眼前这个一脸冷漠的爸爸。
晚晴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晓宇的头发软软的,带着雨后的潮气,她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乖,很快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底却漫过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笔尖落在“林晚晴”三个字上时,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十二年的光阴,从青涩的渔家姑娘,到被柴米油盐磨平棱角的妇人,终究是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画下了句点。
陈志强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签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理所当然的神色取代。他也连忙签下自己的名字,像是生怕晚晴反悔,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书,几乎是逃也似的就要往外走。
“陈志强。”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男人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以后,好好待你妈和你弟。”她顿了顿,补充道,“别再亏了自己。”
说完,她不再看他,弯腰抱起晓宇,拿起桌上那三千块钱,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兜里的钞票硬硬的,硌着她的皮肤,却硌不疼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民政局外的雨,比来时更密了。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海坛岛。陈志强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走,那边是他弟弟家的方向,也是他往后要奔赴的日子。他的脚步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连一个回头都吝啬。
晚晴没有伞。她把晓宇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外套挡住头顶的雨丝。母子俩站在台阶上,看着男人的背影渐渐被雨雾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晓宇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小声问:“爸爸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晚晴的喉咙哽了一下,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爸爸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也有。”
她牵着晓宇的手,转身走向西边。西边的老城区里,有她昨天刚租下的一间小屋。那屋子在一栋老旧的石厝楼的顶层,只有十来平米,墙壁斑驳,墙角还长着青苔,屋顶据说雨天还会漏。月租便宜得让人心酸,却是她眼下唯一能负担得起的容身之所。
雨打在身上,凉飕飕的。晚晴的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跟着的儿子,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海坛岛的雨,总是这样绵长。可她知道,雨总会停的。就像眼前的路,虽然狭窄泥泞,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她攥紧了兜里那点微薄的生活费,也攥紧了儿子的手,脚步坚定地走进了雨幕深处。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是她的狼狈,却也是她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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