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民政局的办事窗口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味和潮湿的海腥气。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两人面前,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公式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就签字吧。”
陈志强几乎是立刻就探过身去,拿起笔,笔尖在“陈志强”三个字上划过,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纸戳破。他签得飞快,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签完字,他把笔往晚晴面前一推,笔杆在光滑的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她手边。
晚晴的目光落在协议书上,上面的每一条条款,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慢慢割着。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存款八万三千元,男方支配七万,女方分得三千元作为母子二人生活费”。旁边附着的财产清单里,没有她熬夜织就的渔网,没有她攒了三年才买下的电动三轮车,更没有晓宇心心念念的那间能看见海的小阁楼——那些她以为属于“共同”的东西,此刻都被轻飘飘地划在了陈志强的名下。
晓宇就站在她的腿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裤腿,小脑袋瓜一点一点地蹭着她的膝盖。孩子大概是饿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凉白开。他不敢说话,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陈志强,又飞快地挪开视线,埋进晚晴的衣角里。
晚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雨水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了几分翻涌的酸涩。她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她和陈志强站在镇政府的门口,领了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那天他还笑着说,以后要让她住上大房子,要让晓宇(那时还没出生)成为海坛岛上最有出息的孩子。如今再回头看,那些话就像海边的泡沫,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支笔。指尖触到笔杆的冰凉,却没有半分犹豫。这些年,她争过太多次了。争他少往婆婆家跑几趟,多陪陪自己和孩子;争他别把家里的钱都贴补给小叔子,留点给晓宇交学费;争他在渔排上忙活的时候,记得给自己带一碗热乎的鱼汤。可每一次的争执,最后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吵闹,变成了摔门而去的背影,变成了深夜里独自垂泪的委屈。
争来争去,不过是一场空。
晚晴的笔尖落在纸上,“林晚晴”三个字,写得娟秀而沉稳。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和过去的十二年告别。她没有抬头看陈志强,也没有去看窗口后工作人员探究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她轻轻放下笔,笔杆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颗尘埃,落定了。
“好了。”工作人员拿起协议书,仔细核对了一遍,又拿出两枚红色的印章,“啪嗒”“啪嗒”盖了下去。鲜红的印泥落在纸页上,像两滴凝固的血。
陈志强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拿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书。晚晴却比他快一步,先拿起了晓宇的那份,又把自己的那份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那三千块钱,她也一并收了起来,指尖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像是攥着母子俩接下来的日子。
“走了。”陈志强的声音里带着解脱的轻快,他甚至没有再看晚晴和晓宇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漫进来的雨水冲淡。
晚晴没有喊他,也没有挽留。她只是蹲下身,替晓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擦了擦孩子脸颊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湿痕。“晓宇,我们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晓宇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淡淡的湖水,映着窗外的雨丝。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了晚晴的手。
母子俩相携着走出办事大厅,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陈志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雾里,朝着东边的方向去了。晚晴牵着晓宇,站在雨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缓缓转过身,朝着西边走去。
西边的老城区,有一间狭小的出租屋,正等着她们。
雨还在下,却好像没有那么冷了。晚晴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知道,从签下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陈志强了。往后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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