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雨,是带着执念的。
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就沉沉地压在了海平面上,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雨点子先是疏疏落落地敲在石厝的瓦片上,“滴答、滴答”,像谁在檐下数着光阴,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闷。没过多久,雨势就陡然急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裹着咸腥的海风,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打了个旋,卷起一地的潮湿。
晚晴是被雨声惊醒的。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蚊帐顶破了的一个小洞,雨雾漫进来,在那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陈志强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此刻正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抽烟,烟蒂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像一点不肯熄灭的鬼火。
晓宇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喃喃地喊着“爸爸”,小手还下意识地往旁边抓着,像是在找熟悉的怀抱。晚晴伸出手,轻轻覆在儿子温热的手背上,指尖触到孩子细腻的皮肤,心口却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凉得发疼。
今天是去民政局的日子。
她起身时,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处补着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那是前几天晓宇扯破的,她连夜缝好的。陈志强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走吧。”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淬了隔夜的露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早点办完,早点了结。”
晚晴没应声,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的铁锅凉冰冰的,她摸了摸,舀了一勺凉水,烧了壶热水,给晓宇冲了杯麦乳精。那是过年时亲戚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喝,藏在橱柜最里面,此刻冲开来,甜丝丝的香气漫了满屋子,却驱不散半点弥漫在空气里的滞涩。
晓宇被香气勾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桌上的麦乳精,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问:“妈妈,爸爸也喝吗?”
晚晴的心揪了一下,强扯出一抹笑:“爸爸不喝,晓宇喝。”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份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折了又折,塞进了上衣口袋里。那纸页被他攥得发皱,像是揉碎了的十二年光阴。
去民政局的路,走得格外漫长。陈志强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后座载着晚晴和晓宇。雨丝密密匝匝地打在车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谁在身后催着赶路。晓宇缩在晚晴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脑袋埋在她的颈窝,不敢抬头看路边的景象。
平日里热闹的码头,此刻空荡荡的。几艘渔船孤零零地泊在岸边,帆布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耷拉着脑袋,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困兽。码头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踩上去一步一个湿痕,像是在岁月里,踩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民政局的院子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晚晴抱着晓宇下车时,裤脚不小心沾到了水,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一路爬到心口。办事大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几个工作人员坐在窗口后,脸上带着公式化的麻木。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陈志强率先走了进去,脚步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晚晴抱着晓宇,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晓宇在她怀里,忽然小声问:“妈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晚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只能低头,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头发里,任由那咸涩的潮气,漫过眼角。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敲打着玻璃窗,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雨打玻璃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冗长而沉闷的哀乐,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笼罩着两个即将走向殊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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