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秋阳,不似盛夏那般灼人,暖融融地覆在青石板路上,连带着海风里的咸腥气,都淡了几分。守业揣着手,漫无目的地在岛上闲逛,脚下的布鞋碾过路边枯黄的狗尾巴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从老宅出来已有大半个时辰,早饭是一碗冷掉的地瓜粥,噎得他心口发闷。自打和晚晴闹翻,搬回这座空荡荡的祖宅,日子就过得像一碗没放盐的汤,寡淡得让人提不起劲。生意上的事近来不顺,码头的渔货行被新来的外乡人抢了不少生意,他心里窝着火,却没处发泄,只能整日在岛上晃荡,像个没魂的孤鬼。
路过村口的老榕树下时,守业的脚步顿住了。
那棵榕树有上百年的树龄,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遮出一片阴凉地。树下摆着两张长条木凳,晚晴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晓宇就蹲在她脚边,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时不时抬头和她说上几句话,少年的眉眼间,满是笑意。
不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小渔船正慢悠悠地晃着,渔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榕树的枝叶间落下来,和着母子俩的低语,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守业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对母子身上。
他认得那件蓝布衫,是晚晴穿了好些年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她却舍不得扔,缝缝补补,依旧穿在身上。晓宇手里的书,封面都掉了,边角卷得厉害,想来是从哪里借来的。可就是这样清贫的光景,母子俩脸上的笑容,却比秋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晚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守业撞了个正着。她的眼神平静得很,没有惊讶,也没有怨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是晓宇,先一步发现了守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声:“爸。”
这一声“爸”,让守业的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火。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奔波,想起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想起回到老宅后冷冷清清的日子。他挣下的家业不算少,却换不来这样片刻的安宁。晚晴跟着他的时候,何曾过过这样拮据的日子?可她现在,分明是苦的,脸上的笑容却比从前更真切。
守业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生出一阵刺痛。他看着晚晴低头继续缝补衣裳的侧脸,看着晓宇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她轻笑出声,那笑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海风卷着远处的浪涛声吹来,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他看着树下和睦的母子俩,看着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安宁,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正从心底一点点往上涌,带着灼人的温度,几乎要将他吞噬。
晓宇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却还是扶着晚晴的胳膊,慢慢站起身来。晚晴收拾好手里的针线笸箩,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掠过守业,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
守业看着他们母子俩相携着,慢慢走向不远处的那条小巷,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心里那股烦躁的情绪,渐渐发酵,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秋阳依旧暖着,可守业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块冰碴子堵着,凉得刺骨。他站在榕树下,望着母子俩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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