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龙滩的沙子染成了蜜色,海风卷着浪涛声漫过滩涂,一层层漫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叹息。
晚晴抱着晓宇坐在礁石旁,海风掀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露出腕间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那是她的陪嫁,也是当初为了凑作坊的周转钱,差点要当掉的物件。是守业死活拦住了她,说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动她的念想。可如今,锅碗瓢盆还在,作坊却没了。
晓宇依偎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落日正一点点往下沉,把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烧红的锦缎,和海坛织艺里最艳的那匹霞纹锦一模一样。晚晴的目光落在儿子细软的发顶,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朵,心里头那股酸涩,又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方才在礁石上,她跟晓宇说要坚强,说海坛岛的孩子骨头缝里就得带着不服输的劲儿。话是说给儿子听的,可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日子,作坊的门一关,债主堵在巷口,匠人们的工钱发不出来,那些平日里热络的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味。守业整日唉声叹气,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再也挺不直了。这个家,像是一艘被风浪打得千疮百孔的船,眼看就要沉了。
她不能沉。她得撑着,撑到守业醒过神来,撑到晓宇长大成人,撑到……撑到那些被吹散的梦,还能重新织起来。
海风又大了些,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晚晴把晓宇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望着远处归港的渔船。那些渔船小小的,在辽阔的海面上像是一片片飘零的叶子,却总能顶着风浪,稳稳地驶回岸边。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守业带着她来龙滩看海,那时候的他,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说要让海坛织艺的名号,传遍四海八方。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吹着,却吹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晓宇许是累了,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糯糯的:“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吃爹爹烤的鱿鱼干。”
晚晴的喉咙猛地一哽,说不出话来。她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指尖沾了点湿意——是晓宇的眼泪,还是她的,她分不清了。
“快了。”她哑着嗓子说,“等爹爹想通了,就回来了。”
晓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
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海鸟,落在不远处的滩涂上,啄食着搁浅的小鱼小虾。晚晴抱着晓宇,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海风卷着浪涛声,漫过他们的周身。
夕阳渐渐沉下去了,天边的云霞从烧红的锦缎,慢慢变成了淡紫的烟岚。晚晴的身影和晓宇的身影,在蜜色的沙滩上依偎着,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
那身影,真的格外单薄。
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像是一阵浪就能打翻。
可那单薄的身影里,却藏着一股子韧劲儿。像是海坛岛滩涂上的那些碱蓬草,任凭风吹浪打,扎根在贫瘠的沙地里,生生不息。
晚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他的睫毛很长,沾着几粒细小的沙粒,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轻轻替他拂去沙粒,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浪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一首无声的歌。她想起作坊里那些落满灰尘的织机,想起那些被她一针一线描摹出来的纹样,想起那些深夜里亮着的油灯,想起守业曾经意气风发的脸。
那些日子,苦是苦了些,却满是烟火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抱着晓宇,缓缓站起身。海风掀动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她却挺直了脊梁。
沙滩上,母子俩的身影被暮色渐渐笼罩,却依旧倔强地立着,像是两座小小的灯塔,在苍茫的暮色里,守着那点微弱的光。
晚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晓宇,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家的方向,脚步稳稳地,一步一步,朝着滩涂外走去。浪涛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为她鼓劲。
她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
也很难。
可她不怕。
因为她怀里抱着的,是她的根。
是这个家的根。
是海坛织艺,未曾熄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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