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是在晚晴牵着晓宇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才鬼使神差地挪步走向储藏室的。那扇木门被海风侵蚀得褪了色,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呻吟,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叹了口气。门刚掀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樟木与阳光的陈旧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痒。
储藏室在老宅的最深处,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只有晚晴会趁着晴好的天气,隔三差五地来翻晒些旧物。守业记得,从前他总笑她太过细致,说那些旧衣旧布的,扔了也不可惜,晚晴却总是摇头,眉眼弯弯地说:“过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那时候的他,只当是妇人的絮叨,左耳进右耳出,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可如今,当他独自站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被满室的旧物裹挟,才恍然惊觉,这些被他忽略的细枝末节里,藏着的全是晚晴的心血。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浮尘在空气里飞舞的轨迹。守业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滞涩。墙角的樟木箱上,摆着一摞摞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都是晚晴当年跑遍海坛岛的各个村落,挨家挨户收罗来的老织锦,有的带着海水的咸腥,有的沾着草木的清香,每一块布料的边角,都用针线细细地锁了边,防止脱线。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块宝蓝色的织锦,触感依旧柔软细腻,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晚晴的手笔,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当初本想当作嫁妆里的压箱底,后来却成了海坛织艺的第一块样布。
守业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慢慢掀开樟木箱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樟木香气涌了出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他和晚晴的旧衣裳,还有晓宇从小到大穿的小褂子、小裤子。每一件衣物都被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连纽扣都缝得严丝合缝,看不到半分线头。他拿起一件自己的蓝布长衫,这是他当年去商会谈生意时穿的,袖口处曾被烟头烫出一个小洞,他自己都没在意,晚晴却悄悄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盖住,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作坊里的织机声停了,院子里的灯却还亮着。晚晴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他伏案算账,时不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柔声说:“别太累了,身子要紧。”他想起晓宇刚出生那年,家里条件不好,晚晴舍不得给孩子买新衣裳,就把自己的旧衣服改了又改,缝缝补补,却总能让晓宇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想起作坊生意最好的时候,晚晴也从未懈怠,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衣做饭,打理作坊,夜里还要陪着匠人们研究新的纹样,常常熬到东方发白。
守业蹲在樟木箱前,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衣物,眼眶渐渐泛红。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架子上一排排玻璃罐上——那是晚晴精心腌制的咸菜,此刻却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储藏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那些旧物,一件件,一桩桩,无一不是晚晴的心血。是她用一双巧手,织出了海坛织艺的风光;是她用一腔热忱,撑起了这个家的烟火;是她用半生的辛劳,换来的那些短暂的欢喜与安稳。
可他呢?
他守不住她的织机,守不住她的作坊,守不住她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一切。
守业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那件蓝布长衫里,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晚晴惯用的味道。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储藏室里回荡。
窗外的海风,卷着浪涛声,一阵一阵地漫进来,像是在为他哭泣,又像是在为晚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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