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指尖抚过樟木箱里的衣物,触感平整得不像话,像是刚从熨斗下取出来的模样。
那件他穿了三年的蓝布长衫,袖口被磨得发毛,晚晴却用同色的丝线细细地滚了边,针脚细密得看不出半点修补的痕迹;晓宇那件小老虎肚兜,边角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肚兜上绣着的老虎眼睛,还是用黑丝线一针一针点出来的,炯炯有神;还有晚晴自己那件素色夹袄,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是她当年出嫁时,亲手绣给自己的嫁妆。每一件衣服都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书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线装书,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守业拿起那件蓝布长衫,贴在鼻尖上,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想起无数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就挂满了洗干净的衣裳,晚晴站在晾衣绳下,踮着脚尖,伸手把衣裳扯得平平整整。海坛岛的风大,她怕风把衣裳吹皱了,总要在衣裳下摆压上几块洗得发白的石头。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尊玉观音。
那时候的他,总嫌她太过琐碎,一件衣裳也要熨烫三遍,说她是穷人家的姑娘,过惯了苦日子,连件旧衣裳都当宝贝。晚晴却只是笑,手里拿着滚烫的熨斗,在衣裳上来回滑动,说:“过日子嘛,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衣裳熨烫平整了,人穿在身上,精神头也足些。”
那时候的他,哪里听得懂这些话。他满脑子都是作坊的生意,都是那些织锦纹样,都是那些能让海坛织艺扬名立万的宏图大志。他从未留意过,晚晴的手,因为常年洗衣、熨烫、织布,早已变得粗糙,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守业的目光,从樟木箱里挪开,落在墙角的架子上。
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玻璃罐,玻璃擦得锃亮,罐口用红布扎着,布绳系得整整齐齐。罐子里是晚晴精心腌制的咸菜,青绿色的芥菜切成均匀的小段,浸泡在琥珀色的酱汁里,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香油;深褐色的萝卜干,被晒得半干,再用盐、糖、酱油腌得入味,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还有那酸脆的黄瓜条,嫩得能掐出水来,被切成细细的长条,泡在米醋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腌制的日期,字迹娟秀,是晚晴的手笔。最早的一罐,是五年前腌的,最晚的一罐,就在上个月。
守业走到架子前,伸手拿起一罐芥菜,冰凉的玻璃罐身,带着淡淡的咸菜香。他想起去年冬天,海坛岛下了一场罕见的冷雨,晚晴顶着雨,去菜地里摘芥菜。她的裤脚沾满了泥泞,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却笑得眉眼弯弯,说:“今年的芥菜长得好,腌出来的咸菜,肯定脆嫩爽口。”
那时候,作坊的生意刚有起色,匠人们的工钱能按时发了,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宽裕起来。晚晴却依旧保持着节俭的习惯,她总说,苦日子过惯了,不能忘本。她腌的咸菜,是作坊里匠人们最喜欢的下饭菜,每当匠人们夸赞她的咸菜好吃时,她的脸上就会露出羞涩的笑容,说:“喜欢就多吃点,不够我再腌。”
守业还记得,有一次,商会的会长来作坊视察,晚晴端上了一碟腌萝卜干。会长尝了一口,赞不绝口,说这萝卜干比城里酒楼里的酱菜还要好吃。守业当时还觉得自豪,现在想来,那碟萝卜干,是晚晴用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腌制出来的。
他打开一罐萝卜干,捏起一根,放进嘴里。咸中带甜,甜中带香,脆生生的,带着海坛岛特有的阳光味道。可这熟悉的味道,却让他的眼眶猛地一红。
这些熨烫平整的衣物,这些精心腌制的咸菜,哪一样不是晚晴的心血?
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个家里,耗在了那个作坊里。她用一双巧手,织出了海坛织艺的风光;她用一颗真心,撑起了这个家的烟火;她用一生的辛劳,换来的却是作坊倒闭,家道中落。
守业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储藏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压抑的呜咽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海浪声。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那些衣物和咸菜罐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像是晚晴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无声的质问。
他想起晚晴曾经说过的话:“守业,咱们好好干,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让全天下都知道海坛的织锦有多好看。”
如今,织机落满了灰尘,染缸结了蛛网,那些曾经的誓言,都化作了泡影。
守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蓝布长衫上,晕开了一朵朵深色的花。他知道,他对不起晚晴,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打拼的匠人。
窗外的海风,卷着浪涛声,一阵一阵地漫进来,像是在为他哭泣,又像是在为晚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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