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海坛岛的礁石滩时,咸腥的海风裹着落日余晖,一层层漫过林家老宅的青石板门槛。林守业独自坐在门墩上,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出细长的灰,好半晌才被海风拂断,落在石缝里碎成星点。他望着远处归港的渔船,船舷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些天心里翻涌的念头,总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海浪的声响,撞得他心口发疼。
那日和晚晴在渡口不欢而散的画面,像一张浸了水的旧宣纸,在他脑海里晕染得愈发清晰。他记得晚晴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那双平日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当时红得像浸了泪的樱桃。他更记得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狠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句比一句伤人——“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嫌我穷,嫌我守着这艘破渔船没出息!”“这日子过不下去就别过,谁离了谁还活不成?”
话出口的那一刻,晚晴的身子晃了晃,像被海风刮得站不稳的芦苇。她没哭,也没争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林守业,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就走。她的背影很瘦,被夕阳拉得老长,一步步消失在渡口的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
悔意是有的,像潮水下的暗礁,平日里藏得严实,一不留神就撞得人猝不及防。
这些天,守业总在夜里惊醒。梦里是晚晴的模样,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海蛎煎,笑着说“守业,趁热吃”。梦醒后,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海风穿过窗棂的呼啸声,还有灶台上冷透的粥,孤零零地搁在那里,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开始习惯在睡前翻一翻晚晴留下的东西。那方她亲手绣的枕巾,针脚细密,上面绣着的“守”字,被他摩挲得有些褪色;那只她常用的粗瓷碗,碗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他上次出海回来,不小心磕到的;还有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本,上面记着家里的柴米油盐,一笔一划,都是晚晴的字迹。
这些细碎的物件,像一根根针,轻轻扎着他的心。他想起晚晴总在他出海前,熬夜给他缝补渔网;想起她会把晒好的鱼干,仔细地装进坛子里,留着等他回来吃;想起每次他和人在码头起了争执,她总是柔声细语地劝他,说“守业,忍一忍就过去了,平安最重要”。
可他当时,怎么就没看懂她眼里的温柔呢?怎么就把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呢?
码头的老张头见他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叹气道:“守业啊,晚晴那丫头是个好姑娘,你别犯浑。”他梗着脖子,嘴硬道:“好什么好?矫情得很!”话一出口,却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是不知道晚晴的好,只是拉不下脸承认自己错了。
海坛岛的男人,骨子里都带着股犟脾气。从小在风浪里长大,摔打惯了,宁折不弯,连认错都觉得是丢面子的事。旁人问起,他总是叼着烟,摆摆手说“分了就分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转过身,却对着晚晴的照片发呆。
烟卷燃到了指尖,烫得他猛地一颤。他慌忙把烟蒂摁灭在石缝里,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是没吐出半个“悔”字。
夜色渐浓,海风吹不散他心头的滞涩。远处的渔火,一盏盏熄灭了,只有天边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守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脚往屋里走。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冷清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晚晴”,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屋里的一切,眼眶忽然就红了。悔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咬着牙,硬是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他是林守业,是海坛岛的汉子,怎么能说后悔呢?
只是那点不愿承认的悔意,像生了根的藤蔓,在他心里,悄悄地蔓延开来,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喘不过气来。窗外的海风,还在呼呼地吹着,像是在替他,低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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