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是在守业踉跄离去的第二日午后,牵着晓宇往龙滩去的。
海坛岛的秋阳带着一股子晒透了的暖,却抵不过海风里钻心的凉。晓宇的小手攥在她掌心,温热的汗意濡湿了她的指尖,七岁的孩子还不懂家里天翻地覆的变故,只晓得作坊的门连日紧闭,父亲整日唉声叹气,母亲眼底的红血丝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他一路蹦蹦跳跳,裤脚沾了沙粒,时不时弯腰去捡滩涂上搁浅的小贝壳,嘴里叽叽喳喳地问:“娘,咱们今天是来捡花蛤吗?上次阿婆说,龙滩的花蛤最肥了。”
晚晴牵紧了他的手,脚步放得极慢,目光掠过滩涂上一排排歪歪扭扭的脚印,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她没应声,只看着远处翻涌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扑上岸,又碎成满地的白泡沫,像是谁揉碎了的梦。
龙滩是海坛岛最偏的一片滩涂,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晚晴嫁过来那年,守业牵着她的手来过一次。那时候他们新婚燕尔,守业指着茫茫大海意气风发地说:“晚晴,等我攒够了钱,就开一家最大的织锦作坊,让海坛的织锦,漂洋过海卖到南洋去。”那时候的风多软啊,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飞,也吹得她心里的希望,一寸寸地生了根。
如今,梦碎了。
晚晴牵着晓宇走到滩涂尽头的礁石旁,寻了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坐下。晓宇挨着她,把捡来的贝壳一个个摆成小塔,摆着摆着,就察觉到母亲的沉默,他仰起小脸,撞进晚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怯生生地问:“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爹爹又惹你生气了?”
晚晴抬手,替他拂去沾在额角的沙粒,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心头那股酸涩才稍稍压下去些。她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海浪正卷着白浪,狠狠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水花,明明是那样汹涌的力道,却终究要落回海里,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晓宇,你看这海。”晚晴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便散了大半,她顿了顿,又把声音拔高了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它有时候风平浪静,像铺了一匹蓝锦缎,有时候呢,又波涛汹涌,能把渔船都掀翻。可你见过它退缩吗?”
晓宇眨巴着眼睛,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向大海,摇了摇头。
“它不会退缩。”晚晴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还藏着孩童独有的清澈,她抬手,轻轻抚摸着晓宇的头顶,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不管遇到多大的风浪,它都得往前涌,往前奔,这是它的命,也是它的骨气。”
晓宇似懂非懂,小眉头皱成了一团,他伸手抱住晚晴的胳膊,把脸埋进她的衣袖里,小声说:“娘,我怕。我昨天听见爹爹跟人吵架,说什么作坊要没了……”
晚晴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用力抱紧怀里的孩子,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叮嘱:“晓宇,咱们家是遇到难处了,就像这大海起了风浪。可你要记住,越是难的时候,越要挺直腰杆。”
她顿了顿,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声音里带着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韧劲:“你是海坛岛的孩子,是吃着海盐、听着海浪长大的,骨头缝里,就得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天塌下来,有娘顶着,可你要学着自己站得稳,走得直,知道吗?”
“要坚强。”晚晴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坎儿,都别低头,别认输。守得住自己的心,才能守得住自己的路。”
晓宇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伸出小手,替晚晴擦去眼角的泪,小声说:“娘,我知道了。我会坚强的,像大海一样。”
晚晴望着他,终于忍不住,把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海风卷着浪涛声,一阵一阵地漫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渔船,正披着落日的余晖,缓缓归港,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像是一幅被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心里头却像是揣着一块冰。她知道,往后的路,怕是要比这龙滩的风浪,还要难走千百倍。可她不能怕,也不敢怕。守业垮了,她就得撑起来,为了这个家,为了怀里的孩子,也为了那些,她曾和守业一起,在织机旁织过的,关于未来的梦。
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m.38xs.com)海坛遗梦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