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脚步踉跄得厉害,踩在海坛岛巷弄的青石板上,像是踩在一团团绵软的棉花里,每一步都虚浮得发慌。身后作坊里的争执声还在嗡嗡作响,那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匠人,此刻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句句剐在他的心上。“守业啊,这铺子是晚晴拿命换来的,你怎么就忍心这么撒手?”“是啊,再想想办法,总能熬过去的!”“晚晴要是知道了,得多寒心啊!”
这些话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扇被海风侵蚀得斑驳的木门,不敢看门楣上“海坛织艺”那四个娟秀却透着韧劲的字——那是晚晴亲手写的,落笔的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海边的星子,她说:“守业,咱们好好干,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让全天下都知道海坛的织锦有多好看。”
那时候的风多温柔啊,吹得作坊里的丝线轻轻晃动,吹得晚晴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也吹得他心头的希望,一寸寸地发了芽。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守业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佝偻着,再也挺不直往日的模样。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恰好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开,动作却迟钝得像个迟暮的老人。
海坛岛的咸腥气裹着海风扑面而来,灌进他的口鼻里,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震得他胸腔生疼,也震得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杂陈的坛子,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地往上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酸的是愧疚。晚晴嫁给她的时候,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是她陪着他起早贪黑,跑遍了海坛岛的家家户户,收罗那些快要失传的织锦纹样;是她顶着烈日,去滩涂上挖蛏子、捡花蛤,换了钱来买丝线、修织机;是她熬红了眼睛,一针一线地琢磨,才让“海坛织艺”有了名气,才有了如今的光景。可他呢?他守不住她的心血,守不住他们的家,守不住那个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作坊。
甜的是回忆。那些日子虽然苦,却满是烟火气。晚晴会在深夜里,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番薯粥,粥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会在他累得趴在织机上睡着的时候,轻轻给他盖上一件外衣;会在他们一起看着织出的锦缎时,笑得眉眼弯弯,说:“守业,你看,咱们的日子,会像这锦缎一样,越来越红火。”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里。
苦的是现实。作坊的资金链断了,债主堵在门口要钱,匠人们的工钱发不出来,那些曾经追捧他们织锦的客商,如今也避之不及。他去求过亲戚,碰了一鼻子灰;去求过商会的会长,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说他自不量力,守不住晚晴打下的江山。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织机,看着落满灰尘的染缸,看着墙上那些晚晴亲手画的纹样,只觉得一股绝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辣的是憋屈。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撑不起这个家,恨自己眼睁睁看着晚晴的心血付诸东流,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不敢在晚晴面前表露分毫,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他怕看到晚晴那双失望的眼睛,怕听到她那句“我信你”,因为他知道,他辜负了她的信任。
咸的是眼泪。海风裹着沙粒,打在他的脸上,生疼生疼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的湿润,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那些滚烫的泪水,混着海风的咸腥,滑进嘴里,涩得他舌根发麻。
守业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着,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巷头。海坛岛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把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远处的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这茫茫的海坛岛上,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找不到归处。
身后的作坊,渐渐隐没在暮色里,那扇斑驳的木门,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了他和那些曾经的岁月。
守业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呜咽声,被海风裹挟着,消散在苍茫的暮色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悔恨,在海坛岛的上空,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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