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茶馆的竹帘被海风撩得簌簌响，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搅得林守业的心绪愈发不宁。他枯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花茶杯的边缘，杯里的茉莉茶冒着袅袅热气，氤氲出的清香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滞涩。
约定的时间刚到，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守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款款走来，烫得蓬松的卷发衬得她面容白皙，手里拎着的名牌包在阳光下闪着光，正是王婶口中条件优越的曼丽。
“你好，是林守业先生吧？”曼丽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都市女性的干练，她大大方方地坐下，将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熟练地拿起菜单翻看，“这家茶馆的环境倒是还行，就是茶的档次差了点，我平时都喝明前龙井的。”
守业愣了愣，下意识地将面前的茉莉茶往旁边挪了挪，讪讪地笑了笑：“岛上就这条件，委屈你了。”
“倒也谈不上委屈。”曼丽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守业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随即又扬起笑容，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起自己的生活。她说起城里新开的西餐厅，牛排要几分熟才地道；说起换季的新款服饰，哪个牌子的包包最衬气质；说起写字楼里的勾心斗角，语气里满是对这种生活的游刃有余。
守业听得很认真，却总忍不住走神。
曼丽嫌茶馆的茶点太甜腻，尝了一口就皱着眉放下，守业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晚晴的模样。晚晴从来不会挑剔这些，每次他带她来望海茶馆，她都会点一盘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弯弯地说：“守业，这糕甜而不腻，配着茉莉茶正好。”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连鬓角的碎发都染着温柔的光晕。
曼丽聊起海鲜，满脸嫌弃地说：“我最不爱吃这些了，一股子腥味，处理起来还麻烦，不如西餐精致。”守业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晚晴最擅长做海鲜，她能把最普通的海蛎煎得外酥里嫩，能把新鲜的黄花鱼炖得汤白味鲜。每次他出海回来，晚晴总会端上一大桌热气腾腾的海鲜，笑着说：“守业，多吃点，补补身子。”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晚晴就坐在一旁，一边帮他剥虾壳，一边叮嘱他慢点吃。
聊着聊着，曼丽忽然话锋一转，谈起了未来的规划：“林先生，我觉得你这渔船其实可以卖掉，跟着我去城里发展。以我的人脉，帮你找个轻松的办公室工作不成问题，总比在海上风吹日晒的强。”
守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这辈子，最离不开的就是这片海，离不开这艘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渔船。晚晴从来不会逼他做不喜欢的事，她总是说：“守业，你喜欢出海就去，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每次他出海，晚晴都会提前给他准备好防水的雨靴，缝补好磨破的渔网，在他临走前，还会站在渡口，挥着手喊：“守业，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此刻像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让他心口发酸。
他看着曼丽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她描绘的城里的光鲜生活，心里却没有半分向往。他忽然觉得，曼丽的世界，和他的世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曼丽追求的是精致的、体面的生活，而他想要的，不过是粗茶淡饭的烟火气，是有人在他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是有人在他出海归来的时候，为他点亮一盏灯。
这些，晚晴都给过他，可他当初，却没有好好珍惜。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曼丽说得眉飞色舞，守业却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临走的时候，曼丽主动加了他的微信，笑着说：“林先生，我觉得你人挺老实的，有空可以再约出来聊聊。”
守业点了点头，看着曼丽踩着高跟鞋，消失在巷口的尽头。
他独自坐在茶馆里，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海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也带来了他对晚晴愈发浓烈的思念。
他掏出手机，翻到晚晴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她站在海边的照片，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悔意，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他终于明白，王婶口中的“条件优越”，终究抵不过晚晴的一句“我等你回来”。
守业付了钱，起身走出茶馆。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裹紧了身上的衬衫，脚步沉重地往老宅的方向走去。巷口的老榕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惋惜，惋惜他曾经的不懂珍惜，惋惜他如今的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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