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午后,阳光把渔村的石板路晒得发烫,林守业揣着半瓶白酒,蔫头耷脑地晃荡在巷子里。刚从工地卸了货,满身的汗味混着水泥灰,黏在身上格外难受。他本想拐进小卖部再打二两酒,却听见门口的石凳上,几个渔婆正凑在一起闲聊,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往他耳朵里钻。
“你们说晚晴现在是不是出息了?前阵子刚升了技术科副科长,听说工资涨了不少呢!”
“可不是嘛!昨天我还看见她领着晓宇去少年宫了,说是报了架子鼓兴趣班,一节课好几十块呢!那孩子,敲起鼓来可有模有样的……”
“晚晴”“晓宇”“架子鼓班”,这几个词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林守业的心里。他握着酒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胳膊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脚下的石板路像是突然变成了棉花,软得让他站不稳脚跟,只能扶着墙,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想起晓宇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像样的玩具,晓宇就喜欢蹲在院子里,用小木棍敲着他捡来的空易拉罐,敲出不成调的声响,却能咯咯地笑上大半天。那时候他还打趣说:“咱儿子以后说不定是个敲鼓的好料子。”晚晴在一旁笑着瞪他:“就你贫嘴,以后要是有条件,真该让孩子学学。”
那时候的话,不过是穷开心时的一句玩笑,他从没放在心上。可如今,晚晴真的做到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隧道工地上摸爬滚打,硬生生挣出了体面,挣来了给孩子报兴趣班的钱。而他这个当爹的,却只能缩在巷尾,听着别人的议论,像个局外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酸意一股脑地往上涌,直冲到鼻腔,呛得他眼眶发热。
他踉跄着挪到小卖部对面的墙角,靠着斑驳的墙壁,望着远处少年宫的方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晓宇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从少年宫门口跑出来,晚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鼓棒,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画面太刺眼,刺得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
离婚后,他一头扎进隧道工地,靠着一身蛮力挣钱,挣了钱就喝酒打牌,输光了就蒙头大睡。他总觉得,是晚晴狠心,是晚晴不肯给他机会,却从来没想过,晚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熬过那些难熬的日子的。他只记得自己心里的不痛快,却忘了,晓宇长这么大,他没给孩子买过一件新衣服,没辅导过一次作业,甚至连孩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都一无所知。
他想起上次在村口远远瞥见晓宇的样子。孩子长高了,瘦了,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晚晴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想着,等哪天有空了,就去看看孩子,可一拖再拖,直到今天,他才从别人的闲话里,知道晓宇报了兴趣班。
晚晴把孩子教得很好。晓宇懂事,听话,不像他,活得浑浑噩噩,一塌糊涂。
巷子里的风刮过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也带着小卖部里传来的欢笑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瓶身已经被攥得变了形。他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这疼,却比不上心口的酸涩。
那酸涩里,藏着愧疚,藏着悔恨,藏着他不敢言说的羡慕。
他羡慕晚晴,能陪在孩子身边,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羡慕晓宇,能有个这么好的妈妈,为他遮风挡雨;羡慕他们母子俩,就算没有他,也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亮堂堂的。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老宅里空荡荡的,灶台冷了,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晚晴留下的那些旧物件,被他堆在角落里,蒙了厚厚的灰尘。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渔婆们的闲聊还在继续,话题又转到了别的事情上。可林守业的耳朵里,却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他靠着墙,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白酒的后劲上来了,晕乎乎的,可心里的酸涩,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晓宇小时候,最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嚷嚷着要去海边看渔船。那时候的海风是暖的,晚霞是红的,晚晴站在岸边,笑着喊他们回家吃饭。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却暖烘烘的,像揣着一个小火炉。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是他自己,亲手把那个暖烘烘的家,砸得粉碎。
夕阳渐渐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他一个,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瓶白酒,任由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远处的隧道口,传来了工程车的鸣笛声。那声音,曾是他谋生的依靠,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声声嘲讽,嘲笑着他的愚蠢,他的懦弱,他的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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