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秋,总带着股缠缠绵绵的湿意。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扑在人脸上,痒丝丝的,却吹不散晓宇眉眼间那层化不开的冷霜。
他刚从龙门边的码头回来,帆布书包带子勒得肩头发紧,里面装着刚买的海蛎干和紫菜——是晚晴吩咐的,说要晒了给城里的姑姑寄去。路过村口那棵老相思树时,一道踉跄的身影突然从树影里钻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守业。
男人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沾着不明不白的污渍,头发乱得像被海风掀过的鸟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在看见晓宇的那一刻,骤然亮起了一点浑浊的光。他踉跄着往前凑了两步,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晓宇……晓宇,你等等。”
晓宇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只是脊背绷得更直,像一截倔强的木麻黄。他认得这个声音,认得这张脸。是那个在他记事起,就总爱把他架在脖子上,往龙滩的礁石堆里跑的男人;是那个会用海蛎壳给他做小哨子,吹不成调却能逗得他咯咯笑的男人;也是那个,在他八岁那年,背着晚晴跟邻村的女人厮混,输光了家里积蓄,最后摔门而去的男人。
五年了。这个男人回来也有半年了,可晓宇没跟他说过超过三句话。
“晓宇,叔……叔知道以前错了。”守业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他往前又挪了半步,想伸手拍拍晓宇的肩膀,却被少年猛地侧身躲开。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守业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脸上的希冀一点点垮下去,“我就是想问问,你妈……她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晓宇终于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少年的眉眼像极了晚晴,清隽,却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妈很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海坛岛冬日里的冰碴子,“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娘俩……”守业的声音更低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像一株被台风摧折的番薯藤,“可我这些年在外面,天天都想着你们……晓宇,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想见见她,就一面,一面就好。”
晓宇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他只想起,那年晚晴挺着大肚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一碗冷掉的番薯粥掉眼泪的样子;想起他发高烧的雨夜,晚晴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卫生院跑,裤脚沾满了泥污的样子;想起守业回来求复合,晚晴红着眼睛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晓宇的心上,早就长成了拔不掉的刺。
“我妈不想见你。”晓宇的声音冷得像龙滩的海水,“你以后别再来堵我了。”
说完,他不再看守业一眼,转身就走。帆布书包的带子在他肩头晃荡,里面的海蛎干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守业愣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那背影挺直,决绝,像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海风吹过相思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守业缓缓蹲下身,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海风吹得发白,映着他落魄的影子,孤孤单单的,像一片被潮水冲上沙滩的破渔网。
晓宇一口气跑回了家,推开那扇刷着蓝漆的木门,院子里的晒谷场上,晒着一排排的海带,在海风里轻轻摇晃。晚晴正蹲在井边,用木槌捶打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眼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回来了?买的东西呢?”她笑着问,声音软软的,像海坛岛的糯米糍。
晓宇把书包往廊下的竹椅上一放,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槌:“妈,我来。”
晚晴也不推辞,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她刚才分明看见,守业在村口拦着晓宇。只是她没提,晓宇也没说。有些事,像埋在院子里的老树根,不提,就不会疼。
晓宇一下一下地捶着布衫,水声清脆,和着海风的声音,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他看着晚晴眼角的细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他都要守着这个女人,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至于守业,那是过去的事了。
海坛岛的潮起潮落,从不会为谁停留。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破碎的梦,都该被埋进深深的海底,再也不见天日。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海风卷着海带的清香,飘满了整个小院。晓宇捶着布衫,晚晴坐在一旁,择着刚从海边捡来的海菜。岁月静好,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水墨画。
而村口的老相思树下,守业的呜咽声,渐渐被越来越大的海风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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