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晨雾还没散尽,咸腥气裹着湿气,漫过青石巷的每一道缝隙。守业是被宿醉的头痛疼醒的,他摸索着从床底下摸出半瓶地瓜烧,咕咚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空落。
昨儿在相思树下被晓宇冷脸回绝的画面,像潮水似的在脑子里翻涌。他知道,晓宇这孩子打小就犟,跟晚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他实在没别的法子了。这些年漂泊在外,他梦里梦外都是晚晴的影子,是龙滩的浪涛声,是小院里飘着的海带香。如今好不容易回了海坛岛,他怎么甘心连晚晴的面都见不上?
守业踉跄着起身,胡乱套了件皱巴巴的衬衫,揣了兜里仅有的几张票子,往晓宇上学的路头去。他记得,晓宇每天清晨都会抄近路,从码头边的窄巷穿过,去镇上的中学。
雾气朦胧中,果然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轻快地走着,帆布带子在肩头一晃一晃。守业的心猛地提起来,他紧走几步追上去,声音因为宿醉而格外沙哑:“晓宇,等一等!”
晓宇听见声音,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只是脊背绷得更直了,像海边倔强的木麻黄。守业追到他身后,喘着粗气,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那笑容挤在布满胡茬的脸上,显得格外窘迫:“晓宇,叔知道……知道昨儿惹你不高兴了。可叔是真的没办法了,你帮叔带个话,就说叔想跟你妈见一面,就一面,行不行?”
晓宇这才缓缓转过身,少年的眉眼清隽,眼神却冷得像龙滩冬日的海水,能冰到人的骨头里。“我说过了,我妈不想见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别再来堵我了。”
“我知道她怨我,我知道我当年混账!”守业急得直摆手,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想伸手拉晓宇,又怕惹他反感,只能悻悻地收回,“可我这些年改了,真的改了!我在外面打工,天天想着你们娘俩,想着海坛岛的日子……晓宇,叔求你了,你就帮叔这一回,行不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困在浅滩的野兽,狼狈又绝望。晓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他想起小时候,守业也是这样,在输光了家里的积蓄后,跪在院子里求晚晴原谅,可转头又跟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那些画面,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这么多年,早就拔不掉了。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晓宇抿紧嘴唇,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我妈现在过得很好,你别去打扰她。”
说完,晓宇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守业看着他的背影,急得直跺脚,他想追上去,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动。晨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巷的石板路上,映着守业孤零零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守业在原地站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晓宇这条路走不通,他还能去晚晴的小院蹲守。晚晴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
想到这儿,守业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攥紧了兜里的票子,转身朝着晓宇家的方向走去。海坛岛的风,卷着他的执念,吹过巷口的老槐树,吹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吹向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小院。
他不知道,这份执念,终究只会是一场徒劳。就像海坛岛的潮水,来了又去,终究带不走沙滩上的一粒沙。
守业走到晓宇家的院门外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传来木槌捶打衣物的声音,还有晚晴轻声哼着的平潭渔歌,那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挠得他心尖痒痒的。他靠着院墙,听着里面的动静,眼眶又红了。
他多想推门进去,多想再看看晚晴的脸,多想告诉她,他真的后悔了。
可他终究是没那个勇气。只能蹲在院墙外的阴影里,像个偷腥的猫,守着一点渺茫的希望,等着晚晴出门。海风吹过,带着院子里飘来的海带香,那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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