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黄昏总来得缱绻,橘红色的霞光漫过青石巷的屋脊,将错落的瓦片染成温暖的色泽,可这份暖意,却半点也透不进守业那间破败的老屋。
守业是揣着半瓶地瓜烧踉跄着回去的。晚晴那句“不必再有交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喊不出声。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惊得屋角结网的蜘蛛仓皇逃窜。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中,只有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白瓷碗泛着一点微光。守业跌跌撞撞地扑到桌边,拧开酒瓶盖,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他猛咳了几声。他顾不上擦嘴角的唾沫星子,仰头就往嘴里灌,浑浊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可这疼,却偏偏能压下心里那份蚀骨的空落。
“晚晴……晚晴啊……”他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这个名字,酒液混着口水从嘴角溢出,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他想起年轻时的晚晴,梳着乌黑的麻花辫,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会在龙滩的礁石上,踮着脚给他擦去额头的汗珠;想起两人新婚燕尔,晚晴在煤油灯下缝补渔网,他坐在一旁,听着海浪声,觉得这辈子的好日子,就该是这个模样。可后来呢?后来他迷上了赌,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输红了眼的时候,连晚晴陪嫁的银镯子都偷偷拿去当了。他还记得晚晴发现镯子不见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失望和绝望,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慌,可那时候的他,被赌瘾迷了心窍,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一瓶地瓜烧见了底,守业的脑袋昏沉沉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看见晚晴站在龙滩的浪花里,朝他招手,他咧开嘴傻笑,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他踉跄着扑到床上,被褥里散发出一股霉味和海腥味混合的怪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蜷缩着身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守业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灶房找水喝,却被地上的空酒瓶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他趴在冰凉的泥地上,看着满地狼藉——横七竖八的酒瓶,皱巴巴的烟盒,还有扔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心里的烦躁更甚。
他爬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零钱,又踉跄着往巷口的小卖部走去。海坛岛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得他脑袋发疼,路过的邻居见了他这副模样,都纷纷皱起眉头,低声议论着什么,可他充耳不闻。
从那天起,守业就像是掉进了酒缸里。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钱去买酒,要么蹲在老槐树下喝,要么就窝在自己那间破屋里,喝得天昏地暗。有时候喝多了,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喊大叫,喊着晚晴的名字,骂自己混账;有时候,他会抱着头蹲在墙角,像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的呜咽。
巷口的小卖部老板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劝了几句:“守业啊,别喝了,喝坏了身子,以后可怎么办?”
守业只是红着眼睛瞪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吓得老板再也不敢多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守业的脸越来越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身上的衣服也总是皱巴巴的,沾满了酒渍和尘土。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龙滩上意气风发的青年了,如今的他,像一株被台风摧折的木麻黄,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看不到一点生气。
这天傍晚,守业又喝得酩酊大醉。他瘫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酒,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可这轮廓,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他望着晚晴家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晚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海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飘向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守业的酒意越来越浓,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他一头栽倒在门槛上,手里的酒瓶滚落在地,酒液流了一地,很快就被干燥的泥土吸干,只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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