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的海风裹着咸腥气,掠过龙滩村错落的石厝,掀动着家家户户晾晒的鱼干和紫菜,也把晚晴家门前那盏锈迹斑斑的马灯吹得晃悠个不停。
此刻,晚晴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把篦子,细细地给晓宇梳着头发。晓宇的头发软乎乎的,沾着些许海沙,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着儿子奶声奶气地念叨着学堂里的趣事。可那笑意,却像是被海风冻住了一般,总也蔓延不到眼底深处。
石厝外头,几个邻里婶子正凑在老榕树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嘴里的话却没个停歇。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晚晴家的方向,那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惋惜。
“唉,真是可惜了晚晴哟。”说话的是住在村头的林婶,她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顺着海风飘进了旁人的耳朵里,“想当年,她可是咱们龙滩村最拔尖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又温顺,手脚还麻利,织的渔网比男人编的还结实,晒的鱼干十里八乡都抢着要。那会儿,多少小伙子托媒人上门说亲,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旁边的陈婶放下手里的鞋底,附和着点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可不是嘛!我还记得,她跟守业处对象那会儿,俩人在龙滩的礁石上坐着,看日出日落,那叫一个般配。守业那时候也是一表人才,捕鱼的手艺顶呱呱,对晚晴更是掏心掏肺的好。谁不羡慕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是这么个结局。”
这话一出,老榕树下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几个婶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守业这孩子,真是鬼迷心窍了。”林婶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外人去搞什么走私。当初晚晴哭着劝他,他愣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现在好了,钱没捞着多少,名声倒是臭了一条街,人也跑得无影无踪。丢下晚晴娘俩,在这村里孤零零地过日子,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可不是嘛!”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插嘴道,“前几天我还看见晚晴天没亮就去赶海了,背着个比她人还高的竹篓,在礁石缝里摸海螺、捡螃蟹。晓宇就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扒拉着石头,看着就让人心疼。换做别的女人,遇上这种事,早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了,可晚晴呢?从来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硬是咬着牙把日子撑了起来。”
“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啊。”陈婶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越是坚强,心里的苦就越是多。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既要种地,又要赶海,还要操心晓宇的学业。上次台风来的时候,她家的石厝漏雨,她愣是一个人搬着瓦片爬上屋顶去补,吓得我们几个在下面直喊。守业那个没良心的,怕是早就把娘俩忘到九霄云外了。”
海风越刮越急,老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着她们的叹息。
有路过的村民听到她们的议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晚晴家的方向望了望。只见晚晴已经站起身,牵着晓宇的手,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将外头的风言风语和惋惜目光,全都隔绝在了门外。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有人低声感慨道,“晚晴这么好的女人,偏偏摊上这么一档子事,真是可惜了,太可惜了。”
叹息声此起彼伏,和着呼啸的海风,在龙滩村的上空盘旋着。那一声声“可惜了晚晴”,像是一根根细针,轻轻刺在每个人的心上,却又无人能替她分担半分。而那扇紧闭的木门背后,晚晴正站在灶台前,默默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深藏心底的疲惫与酸楚。晓宇依偎在她的身边,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去龙滩看海呀?”
晚晴低下头,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等天晴了,娘就带你去。”
她的话音落下,屋外的海风又大了几分,将那些惋惜的叹息,吹得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茫茫的东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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