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的秋老虎来得烈，日头悬在头顶烤得石厝发烫，晚晴正蹲在院子里翻晒鱼鲞，竹编的晒匾铺了满满一地，咸腥的香气混着海风飘得老远。晓宇蹲在一旁的石磨边，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正跟隔壁家的阿黄逗着玩，咯咯的笑声撞在石墙上，又弹回院子里。
院门没关，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晃悠。村西头的阿婆拎着半篮新摘的龙眼，脚步重重地踏进来，嘴里还念叨着：“晚晴啊，晚晴，你听说没？那个守业，他回来了！”
晚晴手里的竹耙顿了顿，指尖的鱼鳞碎屑簌簌往下掉，她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把翻倒的鱼鲞摆得整齐。
阿婆把龙眼往石桌上一放，几步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可不是嘛！听说是在外面亏得底朝天，走私的船被海警扣了，同伙也散了，他是灰头土脸跑回来的！现在就窝在他那破落的老屋里，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这话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海面，却没掀起多大的浪。晚晴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阳光晒得她脖颈后的皮肤微微泛红，她甚至还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知道了。”
阿婆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急了，一拍大腿：“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当年他那样对你，丢下你和晓宇不管不顾，跟着外人瞎混，把好好的家败了个精光，你就一点儿不生气？一点儿不心寒？”
晚晴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她的脊背不算挺拔，常年的劳作让她添了些佝偻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洗过的海风，没有半点儿怨怼。她朝着晓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家伙正追着阿黄满院子跑，衣角都被风吹得飞了起来。
“气过，也寒过。”晚晴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阿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刚那会儿他走的头一年，晓宇半夜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全是血。那时候我恨他，恨他狠心，恨他糊涂。可日子过着过着，就觉得没必要了。恨一个人太累，我还有晓宇要养，哪有那么多心思记恨。”
阿婆看着她，眼眶都红了，伸手攥住她的手：“你就是心太软，太苦了自己。那他现在回来，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见见他？”
晚晴轻轻抽回手，拿起竹耙，又耙了耙晒匾里的鱼鲞，摇了摇头：“不见。见了又能说什么呢？说当年的委屈，还是说这些年的不容易？都过去了。”
正说着，晓宇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头扎进晚晴的怀里，仰着小脸，额头上满是汗：“娘，阿黄欺负我，它抢我的狗尾巴草！”
晚晴伸手，用袖口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指尖的温度带着海风的微凉。她低头看着儿子，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跟方才谈及守业时的淡然判若两人。
阿婆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拎起空篮子，又看了晚晴一眼，终究是没忍住，又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小子，你可别再信他了。”
晚晴点了点头，目送着阿婆走出院子，院门吱呀一声，又恢复了虚掩的模样。
晓宇还在她怀里蹭着，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跟阿黄打闹的趣事。晚晴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目光却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榕树上。那棵树是当年她和守业一起栽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遮了大半个院子的荫凉。只是树还在，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等晓宇说得累了，晚晴才牵着他的小手，走到石桌旁，拿起一颗龙眼，剥了皮，递到他嘴边。晓宇张嘴咬了下去，甜津津的汁水溢满了口腔，他眯着眼睛，笑得一脸满足。
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是海边的礁石，历经了风浪，却依旧稳稳地立着。
“晓宇，”她轻声唤道。
晓宇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娘？”
“刚才阿婆说的那个人，叫守业。”晚晴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你爹。”
晓宇嚼着龙眼的动作顿住了，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茫然：“爹？我有爹吗？”
晚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丝软软的，像海边的细沙。她没有说守业的好，也没有说守业的坏，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他是你爹，但你要记住，别学他。”
“别学他什么呀，娘？”晓宇追问着，小脸上满是好奇。
晚晴站起身，朝着大海的方向望了望。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慢悠悠地驶过，帆影点点，像是嵌在蓝丝绒上的碎玉。她回过头，看着晓宇，嘴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别学他丢下家，别学他走歪路。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守着自己的良心，守着自己的家。”
晓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龙眼咽了下去，用力攥住晚晴的手：“娘，我记住了！我一定不学他！我要陪着娘，守着这个家！”
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酸酸的。她弯腰，把儿子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嗯了一声。
海风穿过院子，吹起了晒匾里的鱼鲞，也吹起了晚晴额前的碎发。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时光的钟摆，敲打着过往，也敲打着未来。
守业的归来，像是一颗投入她生活的石子，却终究没能搅乱她早已平静的生活。她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守业的位置，只剩下晓宇，只剩下这个她一手撑起来的家，还有这片她生斯长斯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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