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沉到海平线以下的时候,守业才敢抬脚往龙滩走。
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子竖得老高,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脚下的沥青路平坦得晃眼,两旁的相思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穗被晚风一吹,簌簌落在肩头。这路他走了半辈子,却在这晚生出几分陌生来——记忆里坑坑洼洼的土路,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滩头那些破败的石屋,又怎么成了挂着红灯笼的民宿?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嬉笑声和脚步声渐渐隐没在暮色里。龙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又变回了他记忆里的模样,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守业的脚步很慢,像踩着沉甸甸的铅块。他沿着木栈道往前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块礁石——那块他和晚晴坐过无数次的礁石,依旧孤零零地立在滩头,被海浪冲刷得愈发光滑,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步步走近,爬上那块礁石,学着当年的模样,盘腿坐下。礁石上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的温度,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漫过他的脚踝,带着咸腥的海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记得,那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晚晴穿着碎花裙,坐在他身边,手里捻着一朵刚摘的野花。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她侧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守业,”她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买一艘小渔船,每天出海捕鱼,日落的时候就回来,好不好?”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拍着胸脯说,“好!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后来呢?
后来他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听了狐朋狗友的撺掇,一头扎进了走私的浑水。他忘了晚晴的叮嘱,忘了他们在礁石上许下的诺言,忘了这个家。他总想着,等赚了大钱,就能给晚晴更好的生活。可到头来,钱没赚到,反倒把自己弄得身败名裂,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
守业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淌出来,混着海风的咸腥,落进衣襟里。
远处的民宿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在海面上。他好像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正牵着一个女人的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那女人的背影,瘦而挺拔,像一株被海风磨砺过的木麻黄。
是晚晴。
还有晓宇。
守业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想喊出声,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母子的身影,被暮色渐渐吞没,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
这些年,他在外面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在这片他魂牵梦萦的海滩上,在这块承载了他所有青春记忆的礁石上,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晚晴熬夜给他缝补的渔网,想起她天不亮就去赶海的背影,想起她得知他要去走私时,那双通红的眼睛。他想起晓宇刚出生时的模样,小小的,软软的,他抱着他,心里满是欢喜。他还想起,离开家的那天,晚晴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守业,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那时他还觉得,晚晴太绝情。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绝情,是绝望。
海浪声越来越大,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愚蠢和荒唐。
守业瘫坐在礁石上,任凭海水漫过他的裤腿,任凭海风刮过他的脸颊。他知道,他错过了太多,也亏欠了太多。他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有晚晴,有晓宇,有烟火气的家。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地冒出来,缀满了墨蓝色的天空。龙滩的海,依旧波澜不惊。守业坐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遗弃的石像。
海浪声里,好像还夹杂着晚晴当年的笑声,清脆的,温柔的,一声声,都砸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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