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秋夜,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卷着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礁石。
守业坐在海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个空了的啤酒罐,罐身被捏得变了形,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疼。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把海天都罩在了一起,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谁失手打翻了的灯盏,明明灭灭的,看得人眼睛发酸。
海浪声一阵接一阵,涌上来又退下去,带着亘古不变的节奏。守业侧耳听着,那哗啦哗啦的声响里,竟像是全浸着晚晴的声音。
是那年夏天,他第一次带她来这片海。她穿着件碎花的连衣裙,裙摆被海风撩得飞起来,她笑着伸手去抓,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礁石,惊呼着往他怀里倒。他稳稳地接住她,鼻尖蹭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红着脸捶他的胸膛,声音软得像:“守业你坏,都不扶我一下。”
那时候的晚晴,声音里全是娇憨的甜,连带着海风都像是加了糖。
也是在这片海边,晓宇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一家三口来赶海。晚晴牵着晓宇的小手,蹲在滩涂上捡花蛤,晓宇捡到一只巴掌大的螃蟹,吓得哇哇哭,往晚晴身后躲。晚晴一边笑着哄他“不怕不怕,小螃蟹不咬人”,一边转头瞪他,声音里带着嗔怪:“你看你,就知道逗孩子。”
他那时候正举着相机,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却被晚晴这一眼瞪得心头一颤。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嘴角弯着的弧度,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还有无数个寻常的傍晚,晚晴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朝着海边的方向喊他:“守业,回家吃饭了。”
声音穿过巷弄,越过海风,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那时候的他,要么是刚从渔排上收工回来,要么是和伙计们在码头闲扯,听见这声喊,浑身的疲惫都像是被风吹散了,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晚晴会永远站在门口等他回家,晓宇会慢慢长大,他们会一起看着海坛岛的日出日落,直到头发都白了。
可他偏偏,把这一切都弄丢了。
守业把空啤酒罐狠狠砸在石阶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却很快被海浪声吞没。他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晚晴的声音还在海浪里回响着。
是他生意失败,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摔碎了家里的碗碟。晚晴没有骂他,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他红着眼睛吼她:“你别装这副样子!我现在就是个废物,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
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轻,带着哭腔:“守业,我没有嫌弃你。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那时候的他,被挫败和绝望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这些话。他一把推开她,吼着让她滚。晚晴踉跄着摔倒在地,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破碎的失望。
后来,他为了翻本,把家里的渔船都抵押了出去,输得一干二净。他不敢回家,躲在省城的小旅馆里,整日浑浑噩噩。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院门落了锁。邻居告诉他,晚晴带着晓宇搬去了岛的另一头,靠着做手工活和卖海产度日。
他去找她,在那个逼仄的小出租屋里,晚晴正低着头给晓宇缝补衣服。晓宇看见他,怯生生地躲到了晚晴的身后,小声地喊了一句“爸爸”。
晚晴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光亮。她看着他,淡淡地说:“守业,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母子。”
那是他第一次,从晚晴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温度。
守业蜷缩在石阶上,海浪声依旧在耳边翻涌。他仿佛又听见了晚晴的声音,是她轻声细语地叮嘱他“出海注意安全”,是她温柔地哄晓宇睡觉的呢喃,是她被他伤害后,那带着哽咽的叹息。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才明白,那些被他嫌弃的唠叨,那些被他忽略的温柔,原来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海风越刮越猛,浪涛拍得更急了。守业望着漆黑的大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晚晴的名字,却发现声音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海浪声里,全是晚晴的温柔话语。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回应一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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