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夜深得发沉,咸腥的海风裹着浪涛的寒气,一层一层往人骨头缝里钻。守业坐在礁石上,面前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海风一吹,罐身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谁在耳边碎碎念叨着什么。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海浪像是被揉碎的月光,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可心口的疼比胃里更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钝痛。
海浪声依旧在耳边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晚晴从前在他耳边说话的调子,温柔的,软软的,带着海坛岛独有的软糯口音。他想起那年他出海捕鱼遇上台风,晚晴在码头守了三天三夜,看见他的船靠岸时,她哭着扑进他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守业,你吓死我了,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那时候的晚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他抱着她,心里满是疼惜,发誓这辈子都要护着她,护着这个家。
可现在呢?
守业抓起脚边的一罐啤酒,仰头往嘴里灌,冰凉的液体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也跟着呛了出来。他抹了把脸,摸到一手的湿凉,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他想起晚晴搬离那个小院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她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晓宇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卡通书包,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疏离。他想去拉晚晴的手,她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守业,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这么久了,拔不出来,也愈合不了。
守业把空罐子狠狠扔出去,罐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掉进海里,很快就被浪涛吞没了。他撑着礁石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晃了晃,海风掀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望着漆黑的海面,远处的渔火像是一颗颗破碎的星星,明明灭灭。
“晚晴——”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被海风一吹,散了大半。
他不甘心,又往前挪了两步,脚下的礁石湿滑,他险些摔倒,踉跄着稳住身子。
“晚晴——”
这一次,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声音穿透了海浪声,在空旷的海边回荡着。
“晚晴,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像是疯了一样,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的哀求。海浪一卷一卷地涌上来,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晚晴做的海蛎煎,金黄酥脆,带着浓浓的蒜香;想起晚晴在灯下给他缝补渔网,手指被针扎了一下,皱着眉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想起晚晴抱着晓宇,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教晓宇唱海坛岛的童谣。
那些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晚晴的笑,带着家的温暖。
可这些,都被他亲手毁掉了。
“晚晴——”
他瘫坐在礁石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混着海浪声,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海风越来越大,浪涛越来越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他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喊到嗓子沙哑,喊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海浪声里,他仿佛听见晚晴的声音在回应他,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可等他竖起耳朵去听,却只剩下一片哗哗的浪涛声。
原来,那不过是他喝醉了酒,生出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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