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咸腥的海风就裹着寒意,卷着浪涛声,钻进守业的衣领里。
他是被冻醒的。
脑袋像是被灌满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跳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宿醉后的口干舌燥像是野火,烧得他喉咙里冒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啤酒罐,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潮湿的礁石。
昨夜的记忆像是被海浪冲散的沙,零零散散地涌进脑海里。
他想起自己坐在礁石上,一罐接一罐地灌着啤酒,想起海浪声里那些温柔的呢喃,想起自己对着漆黑的大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晚晴的名字。那些带着哭腔的哀求,那些撕心裂肺的忏悔,此刻想起来,只觉得脸颊发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守业撑着发麻的胳膊,缓缓地坐起身。
身下的礁石布满青苔,湿滑得很,他的裤腿卷到膝盖,裤脚被晨露打湿,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满是酒渍和泥沙,活脱脱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样。
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一点点地往上爬,把天边的云霞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渔船的影子三三两两,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这样的清晨,本该是充满生机的。
从前,他总喜欢和晚晴一起,在这个时候来海边看日出。晚晴会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守业,你看,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时候的他,会侧过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笑着说:“是啊,有你在,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可现在,身边空空如也。
晚晴的声音,晚晴的笑容,晚晴的温度,都像是被这无边无际的大海吞没了,再也寻不回来。
守业扶着礁石,慢慢站起身。脚下一阵发软,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着额头,闭了闭眼,昨夜的醉意还没完全褪去,可心里的痛,却比醉酒时清晰了百倍千倍。
醉酒的时候,还能借着酒劲,把心里的委屈和悔恨喊出来,还能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喊得够响,晚晴就能听见,就能回头。
可清醒之后,才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他和晚晴之间的那条路,早就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是他生意失败后,整日酗酒,对晚晴恶语相向;是他输红了眼,把家里的渔船抵押出去,连一点退路都没给母子俩留;是他在晚晴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选择了逃避,躲在省城的小旅馆里,浑浑噩噩地度日。
晚晴说的“两清了”,不是气话,是攒够了失望后的决绝。
守业走到海边,蹲下身,双手捧起海水,往脸上泼去。冰凉的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可心口的疼,却丝毫没有减轻。
海浪一下下拍打着海岸,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自私。
他想起晓宇,那个小小的孩子。上次见到晓宇的时候,晓宇躲在晚晴的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陌生和疏离。他想伸手去抱孩子,晓宇却猛地往后缩,哭着喊:“妈妈,我怕。”
那一刻,守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仅弄丢了晚晴,还弄丢了那个曾经黏着他喊“爸爸”的小不点。
守业坐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渔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渗出来。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沙滩,也洒满了他的身上。可他却觉得,自己的世界,再也不会有阳光了。
醉酒后的痛苦,是麻木的,是混沌的。
而清醒后的痛苦,是尖锐的,是清晰的,是一刀一刀,凌迟着心脏的疼。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这样的痛苦,会像海坛岛的海风一样,无孔不入,日夜陪着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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