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是被工棚外一阵高谈阔论的笑声呛醒的。
宿醉的头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钻着,钝痛一阵连着一阵,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捂着脑袋坐起身,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嗓子眼儿里泛着隔夜酒的酸腐味。随手摸过床头那瓶喝剩大半的廉价白酒,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胸腔震得生疼,眼角都泛起了红血丝。
工棚里乌烟瘴气,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汗臭、霉味,呛得人鼻子发痒。几张木板床歪歪扭扭地摆着,床底散落着烟头和空酒瓶,墙角的蜘蛛网积了厚厚一层灰。几个工友正围在角落的床板上打牌,纸牌甩在木板上发出“啪嗒”的脆响,嘴里叼着烟,唾沫横飞地聊着天。守业原本没心思听,只觉得这些嘈杂的声音吵得他脑仁疼,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当“晚晴”两个字轻飘飘地飘进耳朵里时,他的神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绷紧了。
“……你们是没瞧见,晚晴现在那模样,真是越来越利落了。”说话的是老张头,在工地干了十几年,老家就在海坛岛隔壁的小渔村,隔三差五能听到些岛上的闲言碎语,“前阵子她娘家那边的亲戚,特意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是镇上农技站的,叫陈默,三十出头,为人踏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工资稳定,五险一金齐全。关键是人家心眼好,知道晚晴带着个孩子,半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守业的手顿住了,握着酒瓶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凸起的青筋像蚯蚓似的爬在手腕上。他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友凑趣道:“真的假的?晚晴不是还带着个晓宇吗?那农技站的小伙子图啥啊?图她带着个拖油瓶?”
“你小子懂个屁!”老张头瞪了他一眼,把烟蒂摁灭在满是污渍的床板上,“人家陈默说了,就喜欢晚晴这股子韧劲。一个女人家,守着海坛岛的几亩薄田,靠着赶海、晒海货把孩子拉扯大,没哭没闹没求人,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听我侄女说,介绍人把陈默的照片和资料都给晚晴送过去了,那小伙子斯斯文文的,站在田埂上捧着农技手册的样子,看着就靠谱。”
“那晚晴答应了没?”有人追问。
老张头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点燃,吐出一团灰蒙蒙的白雾,烟雾缭绕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听我侄女说,晚晴当时就婉拒了,说这辈子就想守着晓宇长大,不想再找了。啧啧,也是个苦命的女人,怕是被守业那混小子伤透了心。”
“守业”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守业的心里。
他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沉甸甸的,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晚晴要找对象了?那个叫陈默的男人,踏实、稳定、不抽烟不喝酒,还不嫌弃晓宇……这些字眼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敲得他心口发闷,连带着胃里的酒都开始翻涌。
守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他想起晚晴的模样,想起她穿着素色的布裙,在院子里晒海菜的背影,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想起她低头给晓宇系鞋带时,温柔垂下的眼睫,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头发,眼里满是宠溺;想起她从前看他时,眼里盛满的光,那光曾亮得让他觉得拥有了整个世界。
可后来,是他亲手掐灭了那束光。
是他,嗜赌成性,把家里的积蓄输得一干二净;是他,在晚晴怀着晓宇的时候,彻夜不归,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是他,在晓宇发着高烧的夜里,拿着家里最后一点买药钱,一头扎进了赌场;是他,在晚晴哭着求他回头的时候,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骂她是黄脸婆,骂她碍眼。
他以为,晚晴这辈子都会守着他,守着那个支离破碎的家。他以为,就算他走得再远,回头时,她总会在原地等他。
可现在,有人要把她从他的世界里带走了。
那个叫陈默的男人,会替他给晚晴遮风挡雨,会替他陪晓宇长大,会替他占据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一想到晚晴可能会对着别的男人笑,可能会和别的男人一起牵着晓宇的手走在海坛岛的沙滩上,守业的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密密麻麻地疼。
恐慌像藤蔓一样,从脚底疯狂地往上爬,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那藤蔓上带着尖刺,每一根都扎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酒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味道。玻璃碎片四溅,有一块弹起来划破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工友们被他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守业,你干啥呢?发什么疯?”
守业没理他们,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青,眼底翻涌着惊惶和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悔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海坛岛,去找晚晴,他不能让她被别人抢走。
晚晴是他的女人,晓宇是他的儿子,那个家,只能是他的。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工棚外冲去,粗糙的水泥地硌着他的脚底,风沙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嘴里喃喃自语:“晚晴不能找别人……她不能……”
海坛岛的方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m.38xs.com)海坛遗梦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