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如同坠入深渊的第一颗石子。
林薇的心跳波形图上,那条已经濒临消散、近乎平直的细线——
跳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
几乎是噪声与信号边界的模糊颤动。
但那不是噪声。
是心跳。
是回应。
是那个已经将意识熔化成碎片、散落在驾驶舱每个角落的年轻女孩,在听见“我在”这两个字之后——
从燃烧殆尽的灰烬中,重新聚拢的第一粒火星。
周锐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也不会松开。
他那只布满旧伤疤、因神经接口反噬而剧烈颤抖的右手,死死握着林薇冰凉的掌心,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那不是人类手部肌肉能够长时间维持的力量——那是濒死者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储备,将自己锚定在现实世界的、近乎自毁的执念。
他的意识,此刻依然在深度昏迷与清醒的灰色地带悬浮。
脑部活跃度:百分之十一。比三分钟前高了两个百分点。但距离正常人清醒状态的下限——百分之六十——依然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星梭-7”已经熄火。
不知道林薇刚刚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
不知道窗外有三艘净光议会战舰正在凝视。
他只知道——
他握着一个人的手。
很凉。
很轻。
快握不住了。
他必须握紧。
这是他此刻全部意识能够处理的、唯一的信息。
也是他本能深处,比呼吸、心跳、神经元放电更优先级的——
底层指令。
——
林薇的眼皮,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掀开一道缝隙。
她看到了周锐的脸。
苍白的。满是旧伤疤的。眉心紧蹙的。
他睁着眼。
那只左眼。
瞳孔收缩成针尖般的一点,焦距涣散,明显没有意识。
但他睁着。
他在看她。
不,不是“看”。
是“在”。
林薇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扬起一丝弧度。
“周顾问……”她的声音轻到几乎被真空吞噬,“你醒了……”
周锐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听见。
他的听觉皮层此刻完全离线,处理不了任何声波信号。
但他握着她的手。
那力道,痛得林薇眼眶发热。
——他还活着。
——他还在。
——他握着她的手。
这就够了。
——
“星梭-7”驾驶舱内,温度已经降至零下四十摄氏度。
林薇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冰晶,悬浮在她面前,折射着应急灯惨白的冷光。她的睫毛挂满了霜,每一次眨眼都像用冰刀刮过眼睑。
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看周锐。
周锐也在看她。
他依然没有恢复意识。脑部扫描显示,他的皮层活动依然是一片散乱无序的、濒临崩溃的噪声。但他的左眼瞳孔,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
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意识层面的回应。
那是比意识更古老的、刻在神经元突触深处的本能——
他在听。
用那只在无数次绝境中找到唯一生路的鹰眼。
用那副在虫洞追逐中与舰船融为一体的神经接口残骸。
用这具被规则光束灼伤、被神经反噬撕裂、被岁月和战争刻满伤痕的、从不肯倒下的躯体——
他在听她说话。
林薇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在进入肺部的瞬间,就冻成无数冰碴,划过气管,痛得她几乎痉挛。
但她没有停下。
“周顾问。”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陆老师还在里面。”
“帷幔还在动。”
“净光议会的船还在等。”
“我们……还没有输。”
她停了一下,努力聚集已经散落在驾驶舱每个角落的意识碎片。
“你跟我说过。这条路,很远。”
“你说船要够快,够结实。”
“你说你上去看看。”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只没有焦距、却固执地朝向她的左眼。
“你看到了。”
“现在……”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带我走完。”
——
周锐的左眼瞳孔,在那一瞬间——
聚焦了。
不是意识层面的、主动的、清醒的聚焦。
是神经元深处某个沉睡了七年的回路,在接收到特定频率的声音震动时,被强行唤醒。
那回路的另一端,连着七年前那场掩护平民舰队撤离的战斗。
连着那艘单机迎向仲裁者主力火力的老旧战机。
连着那一发贴着他脸颊掠过的规则光束,以及光束在意识熄灭前留下的最后一帧画面——
不是爆炸,不是死亡,不是恐惧。
是他要掩护的那些运输舰。
它们正在跃迁。
正在离开。
正在活。
他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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