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寒冬腊月,灵州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打着旋儿落下,覆盖了街道、屋瓦,也覆盖了城西粮仓外新贴的告示。告示上墨字清晰:“即日起,军民口粮定量核发,每人每日粟米一升二合,不得逾额。”
排队领粮的百姓裹紧破旧的棉衣,低声议论着:
“又减了……上月还一升半呢。”
“听说兴州那边遭了旱,收成不好。”
“不是推行了屯田吗?怎地还不够吃?”
粮仓内,气氛比仓外更冷。
孙文焕一手执账册,一手持算盘,手指在珠子上飞快拨动,眉头越皱越紧。他面前堆着十一县粮仓的汇总账册,每本册子上都用朱笔标注着刺眼的数字。
林砚披着大氅站在仓门口,看着一斗斗粟米从仓中量出,倒入百姓的布袋。那米不算饱满,夹杂着些许秕谷,是今秋收上来的中等粮。
“将军。”孙文焕合上账册,声音发涩,“截至今日,两州官仓共存粮十八万石。其中灵州十万石,兴州八万石。”
“军民人数?”
“在册军民十九万七千余人,加上未入册的流民、依附部落,实计约二十二万人。”
林砚心算:二十二万人,每人每日一升二合,日耗粮二千六百四十石。十八万石存粮,仅够支撑六十八天——不足两个半月。
而这,还是寒冬腊月,农闲时节。若到明年春耕,消耗更大。
“去岁屯田收成如何?”他问。
“去岁两州新垦田三十万亩,实收粟米四十五万石。”孙文焕翻开另一本册子,“然其中二十万石已作为军粮、种粮、赈济等开销。剩余二十五万石,减去这半年消耗,仅余这十八万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将军,此乃丰年之况。若遇旱涝,收成减半乃至绝收,则……”
则饥荒难免。后半句没说,但谁都明白。
林砚走出粮仓。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一片灰白。街道上领粮的队伍蜿蜒如蛇,有老人颤巍巍背着米袋,有孩童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
这一幕,比任何账册数字都更刺眼。
将军府议事堂,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周通、赵虎、马勇等将领在列,张翰、孙文焕、陈禹等文官俱在,连李墨也被紧急召来——他刚从格物谷赶来,工装上还沾着煤灰。
“粮储告急。”林砚开门见山,将账册数字公之于众。
堂内一时寂静。
周通率先开口:“将军,可否从外购粮?江南、蜀中皆产粮之地。”
孙文焕摇头:“难。一则路途遥远,运输损耗大;二则朝廷虽与我们议和,但暗中封锁商路,大宗粮贸必受阻拦;三则……”他苦笑,“我们缺银。蒸汽机、学堂、修路,哪项不耗银?府库现存银不足五万两,买不了多少粮。”
林砚此时抬手:“银不够,但我们有别的东西——火器,精铁。”
众人一怔。
“江南富庶,缺的不是银钱,而是保家护院、震慑宵小的武力。”林砚起身踱步,“灵州所产鸟铳,射程百五十步,精度胜于弓弩;所炼精铁,韧性与硬度远超外界凡铁。这两样,江南士族、豪商必然眼热。”
孙文焕眼睛一亮:“将军是说……以火器、精铁换粮?”
“正是。”林砚站定,“但需控制数量与流向。火器只售‘破军一式’简化版,限售江南,严禁转售朝廷或北辽;精铁以农具、工具形式出口,不售原料。如此,既得粮食解燃眉之急,又不致资敌。”
张翰捻须沉思:“此策可行。然需寻可靠中间人,且需分批交易,免遭朝廷截击。”
“此事由孙主事负责。”林砚看向孙文焕,“你从互市商贾中挑选可靠者,许以厚利,组建三支商队,分走长江水道、汉水陆路、岭南小道,以‘护院械具’之名,赴江南交易。首批可出鸟铳三百支,精铁农具五千件,换粮十万石。”
“下官领命!”孙文焕精神大振。
赵虎却皱眉:“将军,若火器流入江南,将来……”
“将来若与江南为敌,他们那几百支鸟铳,抵得过我们数万装备膛线火枪的大军?”林砚摆手,“眼下首要的是活命。况且,这交易也能让江南看到我们的实力,不敢轻易为敌。”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我还有一策——改种植之法。”
众人疑惑。
林砚走到堂中地图前,指向灵州、兴州两州:“西北传统,春种秋收,一年一季。但有些作物生长周期短,若安排得当,一年可收两季。”
李墨忍不住开口:“将军是说……轮作?”
“正是。”林砚点头,“挑选一块试验田,将一季春麦改为秋种冬麦、夏收后抢种六十日荞麦。冬麦耐寒,秋种夏收;荞麦生长期短,夏种秋收。如此,一亩地,可当一亩半之用。”
张翰沉吟:“此法古农书有载,然西北天寒,冬麦恐难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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