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的春天,当第一缕暖风吹过瓦盆河时,一股比“非典”更猛烈、也更具建设性的浪潮——“新农村建设”,席卷了全国。紧接着,“乡村旅游”这个新名词,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
对于大多数村庄来说,这只是遥远的政策口号。但对于林福来而言,他知道,瓦盆村等待了十余年的、真正的机遇,终于来了。
这些年,林福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迷茫的落榜青年。他虽然没有大学文凭,但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钻研劲头,和他那间堆满了旧书、笔记和录音带的“乡土资料室”,他早已自学成才,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土专家”。他撰写的几篇关于“乡镇企业转型”和“传统手工艺保护”的文章,甚至在省里的文化期刊上发表了,县里、市里的文化部门,遇到有关乡村发展的问题时,都会派人来向他这个“瓦盆村的林老师”请教。
他深知,瓦器厂的成功,只是解决了村民的“钱袋子”问题。而一个村庄想要真正地“活”下去,活得有尊严,就必须解决“脑袋子”的问题——找回自己的文化,亮出自己的名片。
“新农村建设”,就是最好的东风。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林福来抱着一份厚达数十页的、用打印机精心装订好的文件,走进了吴老虎那间气派的厂长办公室。
“虎子,别再琢磨着去外地开分厂了。”林福来将文件放在吴老虎的红木大班桌上,“咱们瓦盆村最大的宝藏,不在外面,就在咱们脚底下。”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瓦盆村·窑火民俗文化旅游村项目策划书》。
吴老虎起初还不以为意,但当他一页页地翻下去时,他那双在商场上历练得无比锐利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闪烁出一种久违的、如同九十年代初决定办厂时一样的兴奋光芒。
林福来的策划书,详尽、大胆,又处处充满了对乡土的温情。他规划的,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农家乐”。他要把整个瓦盆村,都打造成一个活的博物馆:
——将老瓦窑遗址,修建成“瓦盆窑火主题公园”,让游客可以亲手体验从和泥到拉坯的全过程。
——将张德旺的木工房,改造成“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所”,赵铁蛋的“飞鸟”系列陶器,将作为核心展品。
——将刘三奶留下的那个种满奇花异草的小院,开辟为“百草园”,由周桂花负责,向孩子们普及传统草药知识。
——将村里的老房子,进行“修旧如旧”的改造,建成一排排各具特色的精品民宿。
——甚至,他连黑泥塘都规划了进去,要将其清淤,种上荷花,建成一个“湿地垂钓乐园”。
“……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不是山水,不是饭菜,”林福来在旁边,用一种充满了激情的声音解说着,“而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窑火文化’,是我们这里每一个人的故事!我们要让城里人来到这里,不只是吃喝玩乐,而是能真正地,找到一种他们在大城市里已经失去的、叫做‘乡愁’的东西。”
“干了!”吴老虎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量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福来,你说吧,需要多少钱,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项目很快在村民大会上全票通过。吴老虎负责资金和工程,赵铁蛋负责所有建筑的“美学”和“工艺”把关,李长山负责协调各方关系。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专业的、能将林福来脑中蓝图变为现实的设计团队。
县城的设计院,拿出的方案,充满了千篇一律的“仿古”元素,被林福来第一时间否决了。“他们不懂瓦盆村的魂。”他说。
他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互联网。
在镇上王富贵的网吧里,他通过已经升级为“宽带”的高速网络,登录了国内一个最顶尖的建筑设计论坛BBS。他用“瓦盆村说书人”的ID,发布了一份匿名的设计招标公告。他没有提钱,只在帖子里,附上了他多年来拍摄的大量瓦盆村的照片——从清晨的炊烟,到傍晚的窑火;从张德旺手上的老茧,到孩子们在河边嬉戏的笑脸。他还附上了一段自己整理的、关于瓦盆村历史和文化的简介。
帖子的最后,他写道:“我们寻找的,不是一个设计师,而是一个能读懂这片土地灵魂的知音。”
帖子发出后,收到了几十份设计稿。大多中规中矩,甚至有几份是直接从网上抄袭的。就在林福来快要失望的时候,一封来自“南方”的匿名邮件,进入了他的邮箱。
邮件里,只有一份设计方案的PDF文件。
林福来点开文件的瞬间,他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那份设计,完美得令人窒息。它没有宏大的牌坊,没有突兀的仿古建筑。所有的设计,都像从瓦盆村的泥土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老磨坊被改造成了一个光影交错的村史馆,废弃的猪圈被设计成了充满禅意的茶室,甚至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被巧妙地设计成了一个开放式的、孩子们可以攀爬和游戏的“故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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