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空气永远带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与化学香氛的混合气味，像一层无形的油脂，糊在鼻腔和肺叶上。林芷萱跟在训练主管莱纳斯·冯·施耐德身后，脚步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她今天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颈间戴着维克多“新婚”时赠送的钻石项链——这是“龙夫人”应有的、来检视自己“财产”的姿态。只有她自己知道，套装内衬早已被冷汗微微濡湿，握住限量版手包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恢复训练区”比核心区明亮许多，甚至模拟了自然光照，温度宜人，墙上还挂着一些廉价的、内容空洞的风景画。但这种刻意的“正常化”，反而更显恐怖。两个穿着统一灰色训练服的身影，正在训练师的指令下，进行着各种基础活动：缓慢行走、搬运轻物、擦拭桌面。她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如同上紧发条后缓缓移动的人偶。
芷萱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其中一个——张小凤。
她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练习仪态”。一个面无表情的女训练师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记录板，不时用冷静到残忍的语调发出指令：“抬头……肩膀放松……微笑……不对，不是咧嘴，是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要柔和……重来。”
张小凤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训练服，脖颈上那刺目的镀金项圈在模拟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她的脸瘦得脱了形，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毫无焦点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她随着指令抬起下巴，试图拉扯嘴角，但那笑容扭曲而怪异，比哭更让人心碎。大部分时间，她就像一具精致的空壳，任由指令摆布。
然而，每隔一段时间，当训练师转身记录，或者注意力稍有分散的间隙，张小凤那空洞的眼神里，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火星将熄前的闪烁。那不是清醒，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的、对“自我”存在的最后感知回光。
在一次这样的“火星”闪烁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镜中自己脖颈上那个华丽而沉重的项圈上。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然后，在训练师没有看向她的几秒钟里，她那只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开始极其缓慢地、神经质地动了起来。食指的指甲，无意识地、反复地抠刮着项圈金属下沿与皮肤接触的那道已经泛红发紫的勒痕。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自我毁灭般的专注。仿佛那瘙痒或刺痛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活着”的触觉，又仿佛是想用指甲抠开这禁锢的金属，哪怕会连带撕下自己的皮肉。
渐渐地，那抠刮的位置，渗出了细小的血珠。猩红的颜色在苍白皮肤和金色项圈的对比下，触目惊心。
训练师回过头，似乎察觉到了她姿势的僵硬和手的细微动作，皱了皱眉，但没有呵斥，只是用记录板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注意力集中。项圈是荣誉的象征，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张小凤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那点火星瞬间熄灭，重新回归深不见底的麻木。手也立刻垂了下去，仿佛刚才那自残般的行为从未发生。只有项圈边缘那抹新鲜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片刻前发生的一切。
林芷萱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那抠挖的动作，那渗出的血……那不是反抗，甚至不是愤怒，那是自我认知正在被从灵魂深处连根拔起时，所发出的、最后的、无声的惨叫。
林芷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脸上维持着那种贵族夫人审视货物时略带挑剔的平静，转向莱纳斯：“看来‘恢复训练’确实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不过，我比较关心她们的健康状况，尤其是长期用药的稳定性。我可不想我的专属女仆哪天突然情绪失控，或者健康状况恶化，给我惹麻烦。”
莱纳斯微微躬身：“夫人考虑得周到。请放心，所有的医疗方案都由莉亚·沃尔夫医生亲自把关，她是神经药理与行为矫正领域的专家。”
“哦？沃尔夫医生？”芷萱适时地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正好，我有些关于女性荷尔蒙调理和皮肤护理的问题，一直想咨询真正的专家。不知道是否方便，当面向医生请教几句？顺便也看看我这两位……未来女仆的详细健康档案和用药记录，确保万无一失。毕竟，她们以后要长时间待在我身边。”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带着富人特有的、对自身安全和舒适度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苛刻）。莱纳斯迟疑了一下，但想到对方是维克多少爷的新婚夫人，而且只是查看已移交资产的记录，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夫人。请您稍等，我这就联系沃尔夫博士。”
片刻后，芷萱被引入了伊甸园医疗中心的一间独立办公室。这里洁白、冰冷、一尘不染，如同手术室。莉亚·沃尔夫医生年约二十五六岁，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而缺乏温度，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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