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芷萱借口“参观新型康复设备”，由莉亚“陪同”，停留在医疗中心核心区外围。她能感觉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如同沙漏倒悬。手包里的针管贴着肌肤，冰凉。
两点三十分整。
透过走廊的玻璃，她看到一名护士推着药品车进入X-087的监护隔离区。几分钟后，护士退出，锁上门。
两点三十五分。
莉亚看了一眼腕表，对芷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走向主控室的方向。同时，走廊尽头一盏红色的“监控检修”指示灯悄然亮起。
就是现在！
芷萱深吸一口气，按照莉亚描述的路径，快步走向侧面一扇标注着“器械消毒，闲人免进”的灰色金属门。门没有锁——莉亚提前处理过了。她闪身进入，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管道和消毒器械的通道，空气闷热，弥漫着臭氧和清洁剂的味道。她摸索着前行，在通道尽头，找到另一扇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密封门。用力推开——
冰冷的、带着奇异臭氧和药物混合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进入了那间透明囚室的背面技术区。透过一面单向玻璃（从内看不到外），她看到了里面那个被束缚在金属躺椅上的身影——陈丽容。
和上次相比，她似乎更瘦了，如同一具蒙着苍白皮肤的骨架。厚重的黑色眼罩和隔音耳塞依旧，灰布裙下露出的四肢布满了新的针孔和皮下瘀斑。她的身体间歇性地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那种持续不断的、微弱而绝望的呜咽。
芷萱没有时间感伤。她迅速找到技术区通往内部监护室的气密门开关，按下。门无声滑开。
她踏入囚室内部。
这里的寂静是压迫性的，只有陈丽容破碎的呜咽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冰冷的空气让芷萱手臂泛起鸡皮疙瘩。她快步走到陈丽容身边，放下手包。
“丽容……”她低声用中文说，明知对方听不见，却仿佛需要这句话来给自己力量。她迅速撩起陈丽容身上粗糙布裙的一角，露出她瘦骨嶙峋、苍白得近乎透明、布满新旧针孔的臀部。酒精棉片消毒，触手一片冰凉。
找到外上象限，避开明显的血管。芷萱握着注射器的手稳如磐石——这是李凌波残存的本能。针尖刺入苍白皮肤的瞬间，陈丽容抽搐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呜咽声有片刻的停滞。
缓缓推入药液。淡蓝色的希望，注入这具被药物和绝望浸透的躯体。
注射完毕，拔出针头，用棉签按压。动作干脆利落，不到二十秒。
完成主要任务，芷萱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陈丽容那被眼罩覆盖的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干裂起皮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弯下腰，在陈丽容耳边，用极轻却清晰的中文，快速说道：
“陈丽容，坚持住。你叫陈丽容，来自中国南安县。你的父亲陈策在等你回家。记住你的名字！记住回家！”
她不知道这些话能否穿透厚重的药物迷雾和感官剥夺，抵达陈丽容濒临湮灭的意识深处。但她必须说。
就在这时，陈丽容一直放在金属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只曾无意识蜷指向外的手，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更像是指关节向内，极其缓慢地……蜷缩了起来。力度微弱，却带着一种与之前麻木痉挛截然不同的、仿佛用尽最后气力的……握拳。
林芷萱的心猛地一跳！
几乎同时，陈丽容被眼罩覆盖的眼眶周围，那干涸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肌肉抽动。紧接着，一滴浑浊的液体，竟然从黑色眼罩的下缘，缓缓渗了出来，沿着她凹陷的脸颊，滑落。
那是一滴泪。
在强效神经抑制和感官剥夺的地狱中，在身体被药物彻底捆绑、意识被推向深渊边缘的时刻，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竟然因为一次注射、一句母语的呼唤，流下了一滴泪！
这不是清醒。这可能是更深的痛苦被触及，也可能是残存本能在绝望深渊中，对“同类”和“记忆”做出的、最后的、微弱的共鸣。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点反应！一点不同于彻底麻木的反应！
林芷萱的眼眶瞬间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不多了！她最后用力按了按注射点，确保没有明显痕迹，然后迅速收拾好所有物品，看了一眼生命监护仪——指标有轻微波动，但未触发警报。
两点五十一分。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原路迅速退出。关好气密门，穿过技术通道，回到消毒器械间。走廊上，那盏红色的“监控检修”灯还亮着。
她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衣着，拎着手包，如同刚刚完成一次寻常的参观，面带得体的淡然，从容地走向医疗中心出口。
身后，那间透明的囚室里，陈丽容蜷缩的手指缓缓松开，眼罩下的泪痕未干。生命监护仪上，几项代表脑电活动的曲线，出现了几秒极其短暂、微弱的异常波动，随即又恢复成被药物强行压制后的、平滑而绝望的直线。
淡蓝色的药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微弱，却真实地扩散开来。那滴泪，是深潭底部，传来的一声几乎无法听闻的、带着咸涩回响的闷响。
微光已刺破药狱，尽管只有一瞬。而握光之手，已悄然退出，将惊涛骇浪，压在冰冷平静的面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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