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把纽扣攥在手心里,攥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分析室角落那台神经信号解码器前面,弯腰看了一眼狂闪的指示灯,伸出手,把总电源开关拨到了“关”。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和屏幕上韩云初那行还没来得及淡出的字。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第三在碎掉之前,把她能访问到的系统通信协议全都倒灌进了我的记忆区。包括委员会加密频道的实时密钥。”她顿了顿,嘴角往上一挑,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在任务中发现敌方漏洞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从现在开始,它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见。”
我花了几秒钟消化这句话的分量。这意味着艾琳不再是系统的猎物,她变成了系统自己长出来的一只耳朵,能听到所有那些被精密计算的、被层层加密的、被假设为绝对安全的对话。
“韩云初给你留了一份完整的唤醒名单,”艾琳伸手在屏幕上调出一份文件,“她说这些人在融合前都有过强烈的情感锚点经历——失去亲人、重大创伤、或是某种极端情境下的自我确认。这些人一旦被激活,模式B会以链式反应的方式在他们各自的社会网络中传播。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在统一福祉启动之前,我们需要让至少八千个锚点携带者完成模式B的切换。”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你负责技术和执行,我负责情报和引导。分工明确。”
八千这个数字比六亿七千万小得多,也大得多。小在于它不是天文数字,大在于它是活人,每一个都需要被找到、被说服、被激活,而且所有这些事必须在不到六天内完成。
“名单上第一个是谁?”我问。艾琳把名单往下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我认识的名字。战地医院的护士长,那个在广场上牵着拿红气球小女孩的手排队的女人。锚点潜力评分0.79。
我们是在当天夜里潜入第三聚居区医疗中心的。护士长值夜班,单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正坐在桌前整理第二天神经扫描的居民分组名单。艾琳切断了办公室所有监控和传感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警惕,再从警惕变成我辨认不出的某种复杂。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告诉她所有事情——掩体里的两百颗大脑、融合体的鳞片墙、第三碎裂前最后的选择。她听到一半的时候站起来了,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纹丝不动。等我说完,她转过身,眼眶是干的,但握笔的手指节已经攥到发白。
“我先生死在战争第三年,”她说,“官方通知是阵亡,但我一直觉得不对。他死前最后一封家书里有一句话,‘我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她把笔放下,“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把神经锚点硬件的便携版接上她的太阳穴贴片。模式B激活的过程比我自己的校准快得多——外部校准者的存在让所有后续激活都不再需要承受完整的融合模拟,只需要一次轻度的神经脉冲触发。触发之后她会经历一次短暂的自我意识确认,强度等同于她在失去至亲时体验过的情感峰值。
三秒钟后,她的锚点被激活了,密度从零跳到0.43。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是她终于确认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怀疑但一直没有证据的事。“我先生在被征调之前,参加过联合指挥部的精英军官体检。”她一字一顿,“我现在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体检。”
天亮之前,她用自己的医护网络联系了分布在四个聚居区的前线退伍军人互助组。她的身份太干净了——战地医院护士长、战后重建模范、统一福祉宣讲团成员。系统信任她。而系统信任的人,是系统最看不到的裂缝。
接下来几天,神经锚点硬件被复制了多份,激活流程被简化为便携式设备可以完成的自动协议。艾琳的名单上,第三个、第四个、第八个人被接连激活。老孙在北线通过残存的军用短波频道传回消息——他在观测站的废墟下面找到了第三套原型机的下落,正在想办法运回来。林素问每隔十二小时通过那颗纽扣上的频率振动发一次暗号,暗号内容越来越短,从“审核延迟已争取到额外时间”到“窗口期收窄,加快进度”。最后一条暗号只有两个字:小心。
第五天夜里,艾琳截获了一段加密通信。通信在联合指挥部最高层之间进行,内容是系统已经注意到了神经扫描名单上出现的“异常预检数据”——部分居民的神经特征在系统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结构性变化。系统对这一现象的判断是“锚点泄露”,并决定将原定两天后的统一福祉神经扫描提前二十四小时,先对全体人口进行神经特征采样,再使用采样数据训练一套针对性更强的融合协议,最后一次性覆盖。艾琳把通信内容转述给我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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