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没有门,但徐明跨过那道残缺的门槛时,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那层膜碰到皮肤的感觉不像水,不像布,不像任何有实体的东西,更像是一种温度的骤变——从外面的冰冷刺骨,到里面的……不温暖,但至少不再冻得人骨头疼。
屋内的地面铺着碎石和黏土,踩上去平整而坚硬,没有外面那种泥沙裹着碎骨的松软。四面的墙壁都是同样的材质——碎石垒成,黏土填缝,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石灰,石灰层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那些符文和山神庙石柱上的、密室内石台上的如出一辙,但这里的符文保存得更加完好,笔画清晰,颜色鲜艳,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朝南的那面墙上,那个巨大的“道”字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字的每一笔都有手掌那么宽,朱砂的红色在黑暗中散发着稳定的、柔和的光芒,光芒的范围不大,刚好照亮整座小屋的内部,一寸也不多,一寸也不少。
徐明把沈夜从肩上放下来,靠着北墙坐下。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上的紫色褪去,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倒映着墙上那个“道”字的红光,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昏厥或昏迷的人——她在看,她在听,她在思考。
金蛇从“道”字下面游过来,爬回徐明的肩膀上,细长的身体在他颈窝里蜷成一团,三角形的脑袋埋进他的衣领,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叹息。它的光芒已经微弱到了几乎不可见的程度,但贴在皮肤上的那一小片区域仍然是温暖的,像一个微型的、正在逐渐冷却的暖水袋。
林小雨在屋子的角落里蹲下来,把那本《金刚经》抄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顾允墨写批注的那一页。借着头顶那个“道”字的红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些跨越了数百年的、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
“万历四十四年秋,城破,我死于此日。”
“天启元年春,我仍在抄经。手已不能握笔,以布缠之,勉强书之。”
“崇祯……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今日又有人来,道士,姓林。他说我不是僵尸,是一座会呼吸的图书馆。我喜欢这句话。”
“第十三年。林道士没有再来。我等。”
“第二十一年。今日来了一个年轻的道士,穿黄袍,拿一柄黑红色的剑,肩上盘着一条金色的蛇。他和林道士长得很像,也许是他的徒弟,也许是他的后人。他把一本很厚的书从头到尾念给我听,念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他说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就回来找我。他没有回来。”
“第四十三年。今日又有人来。不是道士,是一个女人。她在一个石台上躺了很久,刚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我把水和食物分给她,她吃了,又睡了。她睡着的模样很像我的女儿。”
林小雨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
她把这一页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向靠着北墙坐着的沈夜。沈夜正在闭目养神,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和谁说话。
沈夜在石台上躺了很多年。
顾允墨的批注里写着,第四十三年,一个女人从石台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他把水和食物分给她,她吃了,又睡了。
那个女人是沈夜。
不是“像”沈夜——就是沈夜。
林小雨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苍白,瘦削,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如果她真的在那个石台上躺了很多年——从顾允墨写下那条批注的时间算起,到现在,中间隔了不知多少个“第四十三年”——她的外貌怎么可能没有丝毫变化?
除非石台上的时间是不流动的。
或者,石台上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动——以阳寿为燃料,以阴气为媒介,以十二年为周期进行循环。每一轮循环结束的时候,祭品的身体会被重置到初始状态,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存储的记忆和经历都会被清除,只剩下最原始的、最底层的生物本能。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在那个石台上躺了多久,因为每一次循环结束的时候,她的记忆都会被清洗一遍。
但顾允墨的那条批注被保留了下来——不是保留在沈夜的记忆里,而是保留在了他手抄的《金刚经》的批注里。“她睡着的模样很像我的女儿”——这是一条来自四百年前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关于她的记录。
“你在看什么?”沈夜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但清晰。
林小雨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了稳神,把《金刚经》抄本递到沈夜面前,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指了指那条批注:“这里写的那个女人,是你。”
沈夜低头看着那些褪色的、潦草的毛笔字,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震惊,没有困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能被称为“情绪”的东西。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那些字,像是在核对一份关于自己的、年代久远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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