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衡州以南七十里,耒阳县境内。
柴根儿率七千精锐,轻装急行,正沿耒水南岸的官道疾速南行。
夜幕四合。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偶尔从云隙间透出一缕清辉。
官道上看不清道上泥泞坑洼,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得得的声响。
柴根儿骑在一匹其貌不扬的栗色驮马上,走在队伍前段偏中的位置。
他的坐骑既不高大也不神骏,鬃毛修剪得参差不齐,和前后那些将校骑的战马比起来颇显寒碜。
但柴根儿对坐骑的要求从来只有一条:耐力持久。
长途行军,不需要你日行千里的良驹。
需要的是能在烂泥地里一步一步磨上旬月不羸瘦的驮马。
这匹栗色驮马就是这种马。
刘靖将季仲留守衡州坐镇,令他率七千精锐南下平叛。
七千人调拨了,衡州还剩三四千,季仲看住张佶那个方向,短期之内当无大碍。
他受命当日申时即刻拔营,连夜南行。
“传令下去,今夜行军四十里,在白石渡扎营。”
“明日一早继续赶路,务期三日内抵郴州。”
亲兵领命,策马向后军传令去了。
柴根儿收起手里的粗布舆图,朝南方望去。层峦叠嶂的山影在夜色中只剩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郴州,张佶。
节帅派去的使者此刻想必已在途中了。
骑快马走驿道,一日半可达郴州。
柴根儿不是个多虑之人。
使者谈判是使者的事,他的事就是带着七千人尽快赶到虔州。
张佶肯借道,他走官道。
张佶不肯借道,他还是走官道。
所异者只在于走的时候需不需要顺道斩杀几名拦路之卒。
他夹了夹马腹,栗色驮马不紧不慢地加快了步伐。
身后,七千人的铁甲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南行。
郴州,刺史府。
张佶坐在正堂的公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封启封的绢帛书信。
信是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亲笔所书。
辞藻谦和,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之意。
开头是一番寒暄之辞,赞许张佶“久镇南服,劳苦功高”,又说“今日方有缘,恨未早识”,客气得体。
然后笔锋一转。
“虔州逆将黎球,弑害主帅,裹挟部曲,悍然叛乱。”
“此等犯上作乱,人神共愤。靖奉天讨逆,责无旁贷。”
“今遣柴将军统精兵七千,自衡州经郴州南下平叛。”
“路途所经,秋毫无犯,沿途州县不必惊扰,只望张公行个方便,容我军过境。”
“事毕之后,靖当遣使致谢,另有重酬。”
张佶将这封信逐字推敲三遍。
每一遍都咂摸出不同真意。
第一遍看的是表象之意:我要借道,请你配合。
第二遍看的是弦外之音:此非商榷,乃是知会。
第三遍看的是字里行间暗藏之锋芒:你若不借,我也要过。
张佶放下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掌书记使节。
“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掌书记微微欠身。
“不敢当。节帅手书亲致,小人不过奔走传信罢了。”
“柴将军何时动身?”
“动身之日与小可出发同日。”
掌书记的回答不紧不慢。
“小人骑快马,柴将军统大军,料想柴将军晚小可一两日抵达郴境。”
一两日。
也就是说,不管他答不答应,明天,七千宁国军就会出现在郴州的地界上。
“贵使先去驿馆歇息,容本府思量一二,明日一早给贵使答复。”
掌书记起身告辞。
使节退下之后,张佶将堂中的仆役屏退,只留下两名心腹。
一个是他从连州带来的行军司马陆绎,年近五旬,老成持重,跟了张佶二十余年。
另一个是他新近提拔的牙将钱彪,三十来岁,性子急躁,但打仗是把好手。
“说说你们的看法。”
张佶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
钱彪第一个开口。
“节帅,末将以为不可借。”
“说来。”
“这分明是刘靖的计策。”
钱彪按捺不住焦躁。
“他说是借道讨逆,谁知道是不是假途灭虢?”
“七千精锐从咱们郴州穿过去,万一走到半道上翻了脸,突然掉头来打我们,怎么办?”
“他要是过了郴州拿下了虔州,回过头来再收拾我们,那就更方便了。”
“南有虔州,北有衡州,两面夹击,咱们往哪儿跑?”
张佶没有说话,缓缓呷了一口茶。
他转头看向陆绎。
“陆司马怎么看?”
陆绎捋着花白的胡须,斟酌了好一阵。
“钱将军说的不无道理。假途灭虢之计,古来有之。”
“但。”
他话锋一转:“老夫以为,此番刘靖借道,多半是出于真心。”
钱彪瞪了他一眼:“陆司马何以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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